那只巨大的、猩红的独眼，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游笙。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跑！快跑啊游笙！”
    脑海里，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跑？
    『怎么跑……腿动不了。』
    游笙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他想转身，想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场景，但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分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滩烂泥般的怪物，将那个昏迷的学生像丢破布一样甩到一边，然后蠕动着、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朝他涌来。
    那只巨大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贪婪和暴虐。
    完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怪物就猛地扑了过来。
    一股腥臭的狂风迎面扑来，黑色的、黏糊糊的身体几乎要将他吞噬。
    游笙绝望地闭上了眼。
    “——休想！”
    一声怒喝响起。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蓝光从他胸口爆发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砰！”
    怪物重重地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蓝色的光幕剧烈地晃动起来，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游笙惊愕地睁开眼，看到幽正飘在他面前，浑身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几根触须死死地抵着光幕，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撑不了多久！”幽的声音有些急促“，没有契约，我的力量发挥不出来！游笙，没时间犹豫了！”
    “什么契约…”游笙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梦游。
    “就是成为魔法少女！”幽大喊道，“快！不然我们两个，还有那个躺在地上的家伙，全都要被它当成点心吃掉！没有别的选择了！”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怪物它后退了半步，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猛烈的冲撞。
    『魔法少女？开什么玩笑…』
    他宁愿被车撞，也不想跟这个词扯上任何关系。
    “别发呆了！快点！你想死在这里吗？！”幽的一只触须猛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想想你父母！他们也不希望你这么窝囊地死掉吧！”
    父母……
    游笙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脸，想起了她将这个吊坠戴在他脖子上时说的话：“这是守护你的东西，笙笙。”
    守护…吗？
    “咔嚓——”
    光幕上的裂痕更多了。怪物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再次猛冲过来。
    “跟我念！”幽有些着急，光幕根本撑不了太久，“”以梦为誓，织星为衣，予我照破长夜之光！””
    游笙看着那面即将破碎的光幕，看着光幕后那张狰狞的、布满利齿的大嘴。
    『非得这样吗…』
    他咬紧了牙关。
    羞耻、抗拒、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
    他闭上眼，说出了那句让他想当场去世的咒语。
    “以……梦为誓…”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要有气势！”
    “…织星为衣…”
    光幕又出现了裂痕，显然快要坚持不住了。
    “最后一句！快！”
    “…予我照破长夜之光！”
    下一秒，他胸前的吊坠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温暖的能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校服像是融化了一样消失了，紧接着，一种柔软、顺滑的布料贴上了他的皮肤。
    光芒之中，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中。某种陌生的力量在身体里奔涌，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耳边响起清脆的鸣响，像风铃在很远的地方摇晃。
    『…这**的是什么？』
    游笙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变化。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一片雪花般的空白。
    当光芒散去，他落回地面时，巷子里已经恢复了昏暗。
    怪物被那阵强光刺激得连连后退，用类似手臂的触手挡住了自己的独眼。
    游笙睁开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戴着银白色手套的手，袖口延伸出淡蓝色的轻薄纱缎，边缘缀着细碎的、星星一样的光点。
    他低头。
    银白与淡蓝交织的裙摆。
    轻纱层层叠叠。腰部收得很紧，束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一阵夜风吹过。
    凉飕飕的。
    “……”
    游笙的表情凝固了。
    他花了几秒钟，才消化完这个足以颠覆他十七年人生的事实。
    『我要杀了那只水母。』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哇哦！成功了！”幽的声音恢复了活力，在他身边兴奋地绕圈，“我就知道你最棒了！这身衣服超适合你的，简直可爱到爆！”
    游笙没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
    变长了。
    是的，及腰的长度，发尾还泛着荧光。
    游笙终于找回了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要杀了你。”
    幽：“别这样嘛～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吼——！”
    怪物似乎被刚才的光芒震慑，退开了一段距离。但它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狂暴地扭曲起来，再次发起了攻击。
    它的一条触手像鞭子一样，带着破风声狠狠抽了过来。
    “！”
    游笙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他向后一跃，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轻松躲开了攻击。
    『……嗯？』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感觉充满了力量，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你的武器！快！想象一把你想要的武器！”幽在一旁提示道。
    武器？
    游笙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刀枪棍棒。
    不过现在，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从最远的距离解决掉这个恶心的东西，然后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弓箭。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一团光芒就在他手中汇聚。
    光芒散去，一把由星光构成的、半透明的长弓出现在他手里。
    弓身线条流畅，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还挺好看……
    『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怪物见一击不中，再次扑了上来。
    游笙慌忙拉开弓弦，一支同样由光芒构成的箭矢自动搭在了弦上。
    他根本不会射箭，只是凭着电影里看来的印象，胡乱瞄准了怪物，然后松开了手。
    “咻——”
    光箭擦着怪物的身体飞了过去，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爆开一小团光屑，然后消失了。
    …脱靶了
    怪物发出一声嘲弄般的嘶吼，十几条黏糊糊的触手从它体内伸出，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朝游笙罩来。
    游笙的内心一片混乱。他一边要躲避着那些滑腻的攻击，一边还要和自己身上这条碍事的裙子作斗争。
    这裙摆后面太长，好几次都差点绊倒他。
    “砰！”
    他一个躲闪不及，后背被一条触手抽中，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手套和裙摆瞬间沾满了地上的污渍。
    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这疼痛感是如此真实，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不真实感。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如果被这东西抓住，真的会死。
    “它的眼睛！攻击它的眼睛！那是核心！”幽在他旁边焦急地大喊。
    游笙狼狈地爬起来，还没站稳，另一条触手就横扫过来。他下意识地用光弓格挡。
    “铛！”
    巨大的力道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好几米，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好痛。』
    他咬着牙，看着步步紧逼的怪物。
    为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
    他看着怪物那只猩红的独眼，那里面充满了对弱者的蔑视。
    为什么能从怪物身上看出蔑视？
    …好气啊。
    去你的。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游笙深吸一口气，不再胡乱躲闪。
    他死死盯着那只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怪物的攻击很有力，但速度并不算快，而且模式很单一。
    就是现在！
    在又一轮触手袭来时，他没有后退，反而向着攻击的缝隙冲了过去。
    他侧身躲过两条抽打，矮身滑过一条横扫，裙摆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度。
    距离在飞速拉近。
    怪物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靠近，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游笙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个翻滚，拉近到离怪物只有几米远的地方，半跪在地，再次拉开了弓。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臂上，所有的怒火都汇聚到了箭尖。
    松手。
    光箭化作一道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射进了怪物的独眼之中。
    “——叽！！！！！”
    怪物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它的身体剧烈地膨胀、收缩，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光箭在它体内爆开，无数道光芒从它身体的裂缝中射出。
    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响后，那庞大的身体化作了漫天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紫色碎片。
    巷子里，重归死寂。
    游笙站在原地，喘着气。刚才那一击消耗很大。
    光芒再次包裹全身，等视野清晰时，他已经变回校服模样。
    “扑通”一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光弓也早已消失不见。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处抗议。后背的疼痛感愈发清晰，校服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视线都有些模糊。
    『…结束了？』
    “结束啦！太棒了游笙！你简直是天生的战士！”幽高兴地飘了过来，用触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第一次战斗就这么完美！虽然过程有点狼狈，但结果是好的嘛！而且你刚刚射箭的样子超帅的！”
    游笙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它。
    他太累了，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别这么看我嘛，”幽的触手又戳了戳他，“你救了那个人哦，你看。”
    游笙偏过头，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学生。他身上的黑色雾气已经消失了，肩膀上的伤口也不见了，只是还昏迷着。
    救了人…
    他没有任何实感，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刚才……”游笙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是什么？”
    “噩梦碎片。”幽用触须拍拍他肩膀，动作像在安慰，“人类的负面情绪、破碎的梦境、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执念，聚合在一起就会形成那种东西。它们会袭击精神力弱的人，吸取能量，严重的会导致精神衰弱甚至昏迷。”
    “为什么雾城突然这么多？”
    “不知道呢～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吧。”幽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轻飘飘的样子，“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契约者来处理呀。”
    游笙沉默了一会儿。
    “一定要穿裙子吗。”
    “嗯哼。变身形态是固定的，我也改不了。”
    “能换男装吗。”
    “不能哦。”
    游笙抬手捂住脸。
    他想起了刚才裙摆飘动的触感，想起了腰间那圈紧得要命的束腰，想起了及腰长发扫过背部的感觉。每一个细节都在挑战他的神经。
    “我辞职。”他说。
    “契约是终身的哦。”
    “那我死。”
    “你死了我也会找你的转世继续签约哦。”
    游笙放下手，盯着幽。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在他眼前晃悠，淡蓝色荧光映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所以，”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每天放学都要穿着裙子打怪物。”
    “差不多吧～不过也不是每天，噩梦碎片出现频率没那么高。平均一周两三次？”
    “……”
    “别这么沮丧嘛。”幽用触须戳他的脸，“你看，你有这么强的力量，可以保护别人，多酷啊。”
    “我不需要酷。”
    幽说：“但是刚刚如果没有你，那个人可能已经没了。”
    游笙不说话了。
    “而且，”幽飘到他眼前，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的灵魂波长真的很特别。能看见我的人万中无一，能和我签订契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不是偶然，游笙。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
    “谁想要这种责任。”
    “但你不会放着不管，对吧？”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游笙别开脸。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莫名其妙的渴望从胃里升起。
    『…想吃甜的。』
    他想吃蛋糕，想吃提拉米苏，想吃草莓千层，想喝加满糖的珍珠奶茶。这种渴望来势汹汹，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怎么回事…』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