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不似仙界永昼和仙气飘飘，反倒是如人间一样，有昼夜交替。
    队伍到魔界入口时，不过申时一刻。
    迎接的魔卫和仙兵交接后就离开了，一队魔卫押送贡品进入魔界。
    一进魔界，那股压制果然压在他们身上，仙力只保留了四层。
    楚栩坐姿优雅，背挺直如松柏，明明清瘦，却让人觉得风雪压他不得。
    奇珍异宝入库，仙奴却是一个一个送进去的。
    那些打扮的极其漂亮的仙奴起先还心存侥幸，直到看见了被血染红的金笼。
    于是他们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只有楚栩，淡定冷静的好像被判决的根本不是他。
    队伍很快就到他了，前面九个前辈都被魔君以各种离奇理由杀了。
    笼子被推进大殿，和前一个小仙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让楚栩有片刻恍惚。
    移动的笼子忽而停下，楚栩回神，隔着轻纱看了眼面前坐高台的男人。
    虽然模糊，但看着不丑，人高马大，马尾高束，金色发冠在夜明珠下闪闪发光。
    楚栩看了一眼，飞快垂下眸，嗓音如玉碎，清冷似雪：“小仙楚栩，叩见魔君。”
    高台上的男人本烦闷的捏着额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金色的笼子里跪坐着一个人，头发和肤色似乎在比谁更白似的，唇色很淡，眉如远黛，用一条淡青色轻纱遮眼，穿着和前几个无差的天青薄衫，素极了。
    偏他戴了只鸽血红的宝石耳坠，添了艳色，让人眼前一亮。
    男人打量着他，忽而来了兴趣，从高台上走下。
    楚栩数着他的步数，数到三十，刚好停在他的笼前一步远。
    一只指腹带有薄茧道手捏起他的下巴，耳边是一道带着戏谑玩味的磁性嗓音，像他当年弹的筝的音调，低沉又带着点清越。
    “你也是仙奴？看着不像啊。”
    楚栩不冷不热的回：“回魔君，小仙是。”
    “何故蒙眼？”魔君俯下身，高马尾垂落，带着淡淡的松木清香，“难不成是瞎子？”
    楚栩紧了紧手指，柔软的布料都被攥出褶皱。他缓声回：“不敢直视魔君真容。”
    怕真是故人，心喜难压，失了理智。
    “嚯，挺懂事，没有仙界那股子讨厌的自视甚高模样。”贺兰浔来了的兴趣，抬起另一只手，解开蒙眼的纱。
    楚栩眼帘颤了颤，抬起眼。
    一双如琉璃通透漂亮的淡琥珀色眼眸映照着一个极为凌厉俊美的男人，眉飞入鬓，如刀裁；略显冷意的凤眼，棱角分明，唇色如血。
    马尾高束，金冠华美，玄色广袖长袍上金线莲纹肆虐，璎珞宝石玉佩无数，华美至极。
    这位新魔君非但不青面獠牙丑如夜叉，反而俊美非凡，笑起来潇洒阳光。
    楚栩呼吸一滞，险些控制不住扑上去的冲动。
    但眼里的翻涌的情绪却控制不了了。
    贺兰浔从没见过这么复杂陌生且汹涌的情绪，这姿色不错的仙奴琉璃似的眼里泄露的一干二净，又极为克制，眼角都憋出淡淡的绯，像晕染的淡水墨。
    漂亮极了，亦让人见了警惕极了。
    贺兰浔神思不明，许久，才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吩咐一旁候着的侍卫：“既然是人家精挑细选的，那就收着吧。”
    那侍卫连忙应是，犹豫了下，才小心翼翼的问：“君上，那……收入怜香阁吗？”
    贺兰浔看了笼中安静的人一眼，忽而问：“你喜静？”
    楚栩指尖颤了颤，掩在广袖中，没让人瞧见：“回魔君，是。”
    贺兰浔琢磨了下，摆了摆手：“送到闻熹院。”
    那侍卫诧异一瞬，忙点头应是，带着人退下。
    楚栩仍旧坐在笼里，不知怎么，回头望了高台上的人一眼。
    魔宫里不点灯，空中飘浮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足够看清人，光芒温和不刺眼，也不显得昏暗。
    只是不知怎的，楚栩看着站在空旷大殿的玄黑人影，瞧见几分孤寂来。
    这道影子和记忆里那道影子逐渐重叠，也是这样空旷的大殿、也是这样的场景。
    楚栩呢喃出口，唤了声：“佛如。”
    贺兰浔转身，一双冷如寒星的漆黑眸子望了过来。
    那声音模糊又轻浅，贺兰浔没听清。
    他缓缓皱眉，心说：莫不是真是仙界的探子？前几个搔首弄姿杀了……不对，可能没真死。
    若是尸体不在了，那最后留的那个……什么栩？铁定是探子。
    想明白后，贺兰浔冷笑一声。
    他就说，仙界的伪君子高傲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服气？指不定哪儿哪儿就算计一下。
    而丢弃的那九具“尸体”在运进万人坑时，过了几个时辰就活了。
    第三个小仙气喘吁吁，目光惊惧的四处望了望，听见几处动静，勉强爬起来把人挖出来。
    等所有人出来后，他们原地缓了会儿，最先醒的问：“最后一个呢？怎么没看见人？”
    “不知道……”
    “好像没见着他。他挺显眼的，可能没被杀？”
    “可能是吧。这次可谢谢人家了，要不是他匀的假死药……”
    九人感慨几句，原地等了会儿，见没有尸体往这送了，便结伴悄悄离开魔界，一路紧赶慢赶，生怕被追上。
    听见下属来报，贺兰浔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扫过座下面露愤怒的臣民，随意开口：“仙界的人狡诈，这没什么意外的……哦，对了，闻熹院那个，记得盯紧点。”
    “是，”鼎报的侍卫说，“可要限制他活动？”
    贺兰浔思索了下，指尖有节律的敲打着扶手，懒声回：“不用。他要是问你们问题，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知道吧？”
    “知道、知道，”那侍卫忙说，“属下这就去监视他。”
    说完连忙告辞。
    逃跑的九人安然无恙的回了仙界，才有了实感，抱头痛哭一场。
    等哭完休息一回后，只觉得有很重要的事，但总也想不起来。
    唔……好像要救人来着……
    救……救谁呢？
    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没人抓住。
    此时，上界。
    季樰风拎着酒壶去了楚栩的洞府——临江仙。
    去的时候是惬意的，只是看见守门的仙童焦急的走来走去，心里腾得生出几分不好来。
    “小禾，你家大人呢？”季樰风问。
    小禾见了他，眼眶一红，似是看见了什么救星，急喊：“医仙，我、我家大人自出去后再没归来了！呜呜呜！”
    季樰风：“没回了？！”
    小禾摇头：“没有！发了通讯也没回！”
    季樰风皱眉：“怎么会……他这性子不像是夜不归宿的啊……难不成遇见麻烦了？”
    他思索一番，安抚急哭的小禾：“莫哭莫哭，你家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
    安抚完小禾，季樰风转头就去下界寻人——得益于楚栩独特法诀，善影藏气息、模糊存在感，他几乎时刻都在保持这种状态，除非他不藏了。
    季樰风能精准定位楚栩，还是得益于他那灵敏的嗅觉。若说楚栩弱，他是不信的。
    毕竟能降低敌人认知的警惕性，就是只有一瞬间那也很恐怖。
    虽然下界可能没人注意到楚栩，但万一呢，万一有人和他一样，天克楚栩呢？
    但结果很失望，没人见过楚栩。
    季樰风胡乱说了个理由给小禾，说楚栩外出游玩，不知何时回来，让他别忧心后，自己回了百草堂，布了结境，开始给楚栩发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