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剑柄的手心沁出冰凉的汗。那双金色竖瞳里翻涌的混沌与祈求，像滚烫的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线。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过量的、属于龙类的燥热气息，几乎要引燃他血液里某种本能的、危险的共鸣。
    不行。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凌刺穿了他短暂的恍惚。他是骑士，白银之刃雷恩·加尔纳，不是被本能驱使的野兽。与一头……一个人形的、显然处于非正常状态的龙，发生那种事？这比屠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对手，更彻底地背离了他所恪守的一切信条与人伦。这无关强弱，而是底线。是对“人”之所以为“人”那部分定义的践踏。
    他蔚蓝的眼眸里，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使命依然在，荣耀依然在，但路径……或许可以更灵活一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少年颤抖的、布满细密汗珠的锁骨，滑向了他身下，以及四周。
    金币。宝石。无数闪烁着**光泽的、价值连城的财宝。
    情报里说龙喜爱收集亮晶晶的东西，果然不假。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甚至超过了王国王库的储备。随便抓一把，都足以让一个平民变成富翁。
    一个更大胆、更“实际”的念头冒了出来，迅速压倒了之前的震撼与伦理困境。国王要的是消除巨龙的威胁，而证明威胁消除的方式……未必需要一颗狰狞的龙头。如果他能带回足以令整个王国震惊的财富，证明他不仅击败了巨龙，还缴获了它的宝藏，这功绩难道会比单纯的屠龙逊色吗？甚至，更加耀眼。国王会封赏他，贵族们会羡慕他，吟游诗人会传唱他的智慧与富有。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对啊，为什么非要纠结于杀或不杀，帮或不帮？他可以……两不相帮，只取所需。既避免了违背骑士精神的屠杀，也绕开了那可怕而禁忌的“帮助”。这才是最明智、最符合人类利益的选择。
    雷恩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的姿态，垂下了手中的“裁决”。他没有再看那个痛苦喘息的黑发少年，而是手腕一转，“锵”的一声，将锋利的长剑用力插入了脚边坚硬的、混杂着碎金的岩石地面。剑身兀自嗡嗡震颤，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隔开了他与那份灼热的混乱。
    然后，他解下了背上那个原本用来装补给、略显空瘪的行囊。他转过身，背对着戴维里克，仿佛那不再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对手或难题，而仅仅是一个……背景。他开始动作，目标明确——那些散落在龙巢各处、最易拿取的金币和金器。
    他蹲下身，用戴着护手的手，有些笨拙但迅速地捧起一大把沉甸甸的金币，哗啦啦地往背包里塞。金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少年粗重呼吸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专注地挑拣着，甚至试图将一个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金杯也塞进去，背包很快鼓胀起来，金属的边缘将粗帆布撑得紧绷。
    他满脑子都是回到王都后可能获得的封地、爵位、人们的欢呼，以至于几乎要忽略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直到——
    一声极轻、极压抑，却带着无法错认的荒谬与怒意的嗤笑，从他背后传来。
    那笑声很哑，断断续续，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雷恩构建的、关于财富与荣耀的幻想气泡。
    雷恩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戴维里克依旧半跪在柔软的织物堆旁，身体的不适让他无法完全挺直脊背，但他的头昂着，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清晰无比，里面翻涌的痛苦被一种极端荒谬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嘲讽所覆盖。他的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依旧灼热，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刚刚淬过火的匕首。
    “嗬……”戴维里克又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我该……夸你……有创意吗？人类？”
    他的目光扫过雷恩鼓囊囊的背包，又落回骑士那张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一丝心虚的脸上。然后，仿佛无法遏制那荒谬感带来的冲击，他摇了摇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音。
    “放弃屠龙……放弃”帮忙”……”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喘息，却字字清晰，砸在雷恩耳膜上，“选择……当个……贼？”
    “这是战利品。”雷恩绷着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击败恶龙的正当所得。”
    “击败？”戴维里克挑眉，那个动作在他此刻虚弱又潮红的脸上，显出惊人的嘲讽力。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了指雷恩插在地上的剑，又指了指自己，“你……”裁决”了我吗？骑士大人？”
    雷恩语塞。
    就在这时，戴维里克似乎被体内又一阵翻涌的热潮袭中，闷哼一声，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但他再转回来时，眼中的嘲讽丝毫未减，反而燃烧起更为明亮的、近乎愤怒的火光。
    “很好……”他喘息着，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雷恩，和他怀里那个装满金币的背包，“既然你……选择了”战利品”……”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难受。然后，他微微张开嘴。
    不是咆哮，不是咒语。
    一缕细小的、明亮的金红色火焰，如同有生命的蛇信，“嗤”地一声，从他唇齿间窜出，精准地掠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舔上了雷恩抱在怀中的、鼓鼓囊囊的背包一角。
    速度太快，雷恩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几乎在接触的瞬间，粗帆布就化为飞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彼此挤压的金币，在接触到龙息的刹那，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雷恩惊愕地低头，只见怀中的“财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变形。金红色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滴落，烫得他即使隔着护手也感到了刺痛。背包迅速消失，熔化的金水混着部分未完全熔化的宝石和金属配件，啪嗒啪嗒掉落在他的靴子边和地面上，凝聚成一坨坨形状难辨、光泽暗淡的疙瘩。
    不过几个呼吸，他辛苦搜罗的“功绩证明”，就变成了一堆价值大减、难以携带的金属块。
    戴维里克嘴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金红火星，他侧着头，看着雷恩瞬间空了的怀抱和地上那滩狼狈的残渣，胸口因为喘息而起伏，但那双竖瞳里，却闪烁着恶劣的、近乎愉悦的光芒，尽管这愉悦被生理的痛苦包裹着，显得有些扭曲。
    “现在……”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撑着那份让人火大的高傲，“你的”战利品”……还”正当”吗？小偷……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