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旧信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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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照起身,从衣架上挂着的大衣里开始摸索,掏出来,是一个兔子图案上有着蜡封的信封。
    琴照打开,将那张泛黄的信纸摊平在茶几上,北京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上面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晴柔的字迹力透纸背,哪怕时隔多年,依然能感受到书写时情绪的汹涌。
    日期是07年8月23日。那个她们本该在临河一中街边小巷里见面的日子。
    --
    琴照:
    当你读到这里时,我应该已经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道别。我知道这很懦弱,不像我平时表现的那样。但我试过了,试过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出那些话——关于未来...
    不知道你这一年的大学生活过得怎么样,我了解你,在电话里跟我只是报喜不报忧。
    关于我们的约定——要一起去北京,一起租个小房子,你在体校训练,我考美院,要养只小猫,周末我们可以去后海,去南锣鼓巷,去所有我们在地图上标记过的地方。
    可我开不了口。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三天前,姥姥走了。心梗,夜里走的,很安静。我早上叫她起床吃早饭时,才发现她身体已经凉了。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处理所有事情。那个男人——我生物学上的父亲——终于露面了,带着他的新家庭。说实话,抛开那个小女孩骄横无礼的行为,长得还挺可爱的。
    他签了字,付了钱,然后像完成一件差事般离开,甚至没问问我以后怎么办。
    至于我妈?她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说工作忙回不来,给我转了两千块钱。
    你看,这就是我的家庭。一地鸡毛,冰冷得可笑。
    姥姥留给我三样东西:这个老房子的钥匙,一本存折,还有一句话。她说:“柔啊,往南走,别回头。咱们东北的冬天太长了,你得去有光的地方”
    存折里有八万块钱。是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从退休金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她说这是给我上大学的钱,让我“走得远远的”。
    琴照,我得走了。不是逃离你,是逃离这里,逃离这彻骨的冷。
    姥姥说得对,这里的冬天太长了,长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北京,因为那里四季分明。我想去看看春天是怎么来的。我要去有光的地方。
    关于我们之间的事...也许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只要足够喜欢,就能对抗一切。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比喜不喜欢更重要——比如活下去的尊严,比如不再被抛下的安全感。
    几个月前和你打电话,你问我为什么总想赚钱,为什么对钱有种近乎偏执的在意。现在你知道一部分原因了。
    钱对我来说,意味着选择权,意味着当我在乎的人需要时,我不至于像姥姥那样,因为凑不齐手术费而整夜睡不着;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体面地安葬她都要求助于那个我恨了十几年的男人。
    那晚在电话里,你说你觉得配不上我,觉得我的未来会更好。
    其实恰恰相反,琴照。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的家庭虽然普通,但有温度。而我,我身后是一片荒原,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怕有一天,这风会吹到你。
    所以我选择先转身。就当我是个胆小鬼吧。
    别来找我。我会换个号码,彻底消失。这不是惩罚你,是给我自己一条生路。我得证明,沈晴柔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能在这个**的世界里,用姥姥给的八万块钱,挣出一片天地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很多年以后我们能在某个街角偶遇,希望那时候的我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坦然地站在你面前,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做到了。”
    保重。
    沈晴柔
    2007年深秋
    --
    信纸的最后几行,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滴打过。琴照的手指拂过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十八岁的沈晴柔,在寒城冰冷的夜里,一边流泪一边写下这些决绝话语时的颤抖。
    她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下的人,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里,用回避筑起高墙。她从未想过,沈晴柔的转身,背后是那样一片狼藉的荒原。
    那个总是笑得狡黠、眼神明亮的女孩,那个在美术教室偷偷画她侧脸的沈晴柔,那个在大雪天把围巾分她一半的沈晴柔——原来心里一直藏着这样沉重的冬天。
    琴照想起她高三那年和沈晴柔闲聊时的一些细节。沈晴柔很少提起家人,偶尔说起姥姥,眼睛会亮一下。她总是穿得很简朴,但永远干净整洁。
    她会在周末接一些画墙绘、设计班报的零活,拿到钱时笑得特别开心,说要“存起来干大事”。有一次琴照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只是耸耸肩:“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呗。”那时琴照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玩笑,是沈晴柔早已习惯的生存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晴柔发来的信息:“看到信了?”
    琴照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她该说什么?对不起我当年没有更坚持?对不起我没有试着去找你?还是质问她为什么选择独自承担一切?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立刻,沈晴柔的电话打了过来。琴照犹豫了三秒,接通。
    “看完了?”沈晴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不像话,仿佛那封信写的是别人的故事。
    “...嗯。”
    “有什么想问的?”沈晴柔的语气很淡,带着一种“我准备好接受审判”的疲惫。
    琴照深吸一口气:“为什么那年不告诉我?为什么那年这封信没有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自嘲:“告诉你什么?说我姥姥走了,我成了孤儿?说我爸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自生自灭?还是说,琴照,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会——”
    “你会什么?”沈晴柔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会同情我,会可怜我,会因为我可怜而选择留下?还是说,你会因为内疚而跟我走?琴照,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的语气强硬起来,那是琴照熟悉的、带着她那份倔强:“我要的是平等。是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不是作为需要被拯救的可怜虫,而是作为能与你并肩的人。如果当时告诉你,我们之间就永远失衡了。我不允许。”
    琴照闭上眼。她太了解沈晴柔了,了解她的骄傲,她的固执,她那种近乎偏执的、对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
    “那八万块钱...”琴照轻声问。
    “启动资金。”沈晴柔说得干脆,“我来北京的第一年,住地下室,吃泡面,同时打三份工——教小孩画画、给网店做设计、晚上去酒吧画壁画。一边攒钱,一边准备自考。
    第二年,我用姥姥那八万加上我自己攒的,报了最好的舞台设计进修班。第三年,我开始接一些小项目,熬夜是家常便饭,有一次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差点晕倒在工地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琴照能想象那种艰难。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独自在举目无亲的北京,用八万块钱和一身倔强,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工作室是去年成立的。”沈晴柔继续说,“接的第一个大单,是给一个独立戏剧做舞台设计。预算很少,但我几乎是不计成本地投入,因为那是个关于离别的故事。后来那部戏意外火了,我也跟着有了点名气。再后来又接了大大小小几个项目,跟着业内前辈学到了很多。再然后,就是国家大剧院那个项目。”
    “所以你现在...过得很好。”琴照说,声音有些涩。
    “物质上,是的。”沈晴柔没有否认,“我有钱了,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有钱。我可以买得起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但琴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比如时间,比如...我十八岁那年冬天,我本该赴的那个约。”
    窗外,天色渐暗。北京的秋夜来得早,华灯初上。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琴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沈晴柔缓缓吐出一口烟的细微声响。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我不想再逃了。因为我觉得,现在的我,或许终于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
    “也因为,”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脆弱,“我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个一声不吭就走掉的沈晴柔,不是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用那样狼狈的样子,去玷污我们之间最好的时光。”
    琴照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那些她这些年反复咀嚼的痛苦、困惑、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有了新的解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里的弱者,是被抛下的那一个。可现在她才知道,沈晴柔背负着比她沉重得多的枷锁,却选择独自远行。
    “琴照,”沈晴柔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信你看完了,我的底牌也亮给你了。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是继续躲在你安全区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认识彼此?”
    她没有说“重新开始”,而是说“重新认识”。这个用词很微妙,既给了彼此退路,也抛出了可能。
    琴照看着茶几上那封旧信,看着那句“如果很多年后我们能在某个街角偶遇。”
    命运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戏剧性让她们重逢。只是她们不是在街角偶遇,而是在北京的健身房,在俄餐厅,在沈晴柔的工作室里,一步步重新走进彼此的生活。
    “我需要时间。”琴照最终说,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不轻易承诺,不贸然前进。
    “好。”沈晴柔没有逼迫,“我给你时间。但琴照,别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你是知道的。”
    她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琴照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这座容纳了无数梦想与伤痕的城市,此刻显得既遥远又切近。她想起沈晴柔信里那句话:“我得去有光的地方。”
    那么现在呢?沈晴柔找到她的光了吗?
    而她自己,能否鼓起勇气,走出自己建造了多年的安全堡垒,去迎接那片可能温暖也可能灼伤她的光亮?
    茶几上的旧信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微黄。那不只是沈晴柔的过去,也是她们共同的、未曾真正道别的青春。
    琴照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沈晴柔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她们躺在操场上看星星,沈晴柔说:“琴照,你信不信,有些人就像彗星,绕一大圈,最后还是得回到原点。”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似乎开始明白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琴照关上窗,却关不住心里那片被沈晴柔的信搅动的、汹涌的海。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和沈晴柔的故事,在这个秋夜之后,将不得不驶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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