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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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秋日的晨光,透过健身房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琴照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比平日更早抵达,近乎执拗地将精力倾注在调整器械布局、核对会员课程表这些琐碎事务上,试图用这种井然有序的物理秩序,来镇压内心自昨晚起便汹涌不休的波澜。
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器械,触感清晰而确定,这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然而,沈晴柔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非轻易可以抚平。
那个拥抱的触感,那句“晚安,姐姐”的语调,一再在她脑海中浮现。
整整一个上午,琴照指导学员时都比以往更加简洁、疏离,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引力做抗争,竭力维持着自我领域的边界感。
“琴教练,这个动作我肩膀总是疼。”新来的学员林悦——一个扎着丸子头、笑容甜美的女孩——在课后凑过来询问,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琴照后退了半步,才仔细查看她的姿势:“你斜方肌代偿了。放松这里。”她的手指虚点在林悦肩颈处,没有直接触碰,“用这里发力。”
她的指导精准却缺乏温度,林悦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想再聊几句,琴照已转身去整理器械了。同事小雅瞥见这一幕,走过来撞了撞琴照的肩膀:“喂,对小学员温柔点嘛,人家可是冲着你来的。”
琴照只是摇头:“专业指导就够了。”她不想建立超出工作范畴的联系,任何多余的关注都让她感到负担。
午餐时间,她避开了常去的员工休息区,独自一人躲进更衣室角落。手机屏幕亮起,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
琴照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楼下那家俄餐厅的菜单,特意圈出了奶渣饼,附言:“味道不错,下次试试这个?—沈”
琴照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沈晴柔的观察力敏锐得令人心惊,这种无孔不入的关注,既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暖意,又激起她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慌——她害怕任何过于紧密的联结,害怕被看透后可能的失望与伤害。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关闭。午后的阳光晃着眼,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临河一中那个堆满画架的美术教室。
高三的某个下午,她因为训练受伤,心情低落地坐在角落。沈晴柔默不作声地画了很久,忽然递过来一张速写:画上的她微蹙着眉,眼神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背景被虚化成柔光。
“你看,”沈晴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坚韧得多。”那一刻,琴照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感觉,仿佛这个转学来的女孩,能轻易看穿她所有伪装下的真实。
“琴教练?琴教练!”学员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琴照猛地回神,发现手中的毛巾已被无意识地拧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当下的工作。
下班时,她刻意选择了健身房的后门,绕了一段远路回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本能地避开可能存在的“猎人”的视线。
“琴照,下班啦?”在门口抽烟的保安老陈——一个五十多岁、嗓门洪亮的北京大爷——笑**地打招呼,“今天咋走后门了?”
“嗯,换条路走走。”琴照简短回应,脚步未停。
老陈在身后念叨:“年轻人是该多转转,别总闷着……”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琴照走在渐浓的暮色里,想起沈晴柔也对她有过相似的评价: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守备森严的孤岛。”
然而,沈晴柔似乎深谙“围城必阙”的道理,接下来几天,她并未出现在健身房,只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信息“骚扰”。
有时是分享一首节奏古怪的后摇音乐,有时是抱怨北京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从未分离多年。
这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反而让琴照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在浏览信息时,留意是否有新的提示红点。
周五晚上,琴照鬼使神差地走到了798艺术区附近。隔着一条街,她望见了“QR舞台设计工作室”的灯牌,在夜色中散发着冷静而先锋的光芒。她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过去。
转身离开时,夜风吹来,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一抬头,看见不远处巷口昏黄路灯下,一个修长熟悉的身影正倚着墙,指间有着一点猩红。
沈晴柔似乎刚结束工作,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工装裤,微仰着头吐出一缕薄烟,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寂寥。
更让琴照怔住的是,沈晴柔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着眼镜、抱着文件夹的年轻男生,正快速汇报着什么;另一个是穿着皮衣、留着短寸的高挑女性,一手插兜,一手拿着罐装咖啡,神情慵懒却透着股飒爽劲儿。
“柔姐,明天和制作方的会议,李总坚持要用他们推荐的灯光团队。”眼镜男生语气焦急。
沈晴柔弹了弹烟灰,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告诉他,要么用我的团队,要么项目我不接了。”
“可是合同……”
“违约金我付。”沈晴柔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徐朗,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的规矩?”
叫徐朗的男生立刻噤声,低头快速记录。
皮衣女性这时低笑一声,嗓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沈晴柔,你还是这么疯。”她喝了口咖啡,“不过疯得挺带劲。”
沈晴柔侧头看她,嘴角勾起:“韩烁,你大老远从上海跑来,就为了夸我一句?”
“来看看你死了没。”韩烁哼笑,“顺便问问,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美术馆项目,考虑得怎么样?”
“再看。”沈晴柔将烟掐灭,“最近有别的优先级。”
她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韩烁拍了拍沈晴柔的肩膀,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摩托车,利落跨上,轰鸣而去。徐朗也抱着文件夹快步离开。
巷口只剩下沈晴柔一人。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瞬间,白日里所有的锋利和掌控感都褪去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竟有几分孤零零的意味。
琴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迅速隐入人群。她没看到,在她转身后,沈晴柔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而复杂的弧度。
夜她转身走回工作室,灯牌的光映亮她半边侧脸,那抹寂寥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深沉的决心。
而琴照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反复浮现的,是沈晴柔疲惫的侧影,是那个叫韩烁的皮衣女性拍她肩膀时自然熟稔的动作,是那句清晰传来的“要么用我的团队,要么项目我不接了”的决绝宣言。
这些人,这个她所不熟悉的、属于沈晴柔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里她游刃有余的姿态,都让琴照感到一种复杂的冲击。
她以为自己了解沈晴柔——那个高中时古灵精怪、会偷偷画她、会绕远路送她回家的女孩。但今晚所见,是一个二十三岁就拥有自己的工作室、面对商业谈判寸步不让、身边围绕着各色人物的沈晴柔。
陌生,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琴照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出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并不平静的心跳声。
窗外的北京秋夜,深邃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