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挖坑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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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多少回了,”潭舟往灶膛里塞了半截柴棍,火苗旺了些,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那是他自以为是的观点,忽视它就好了。他嫌他的,你编你的,又不耽误你卖席子。”
    正午的日头从棚顶苇席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地洒了一地。竹轻蹲在矮木墩边的阴凉里,背对着灶台,手里攥着一根新割的蒲草,对着漏下来的光柱翻来覆去地瞧。
    火“噼啪”炸了一下。潭舟伸手拨了拨柴火,让火苗烧得更匀些,左腕那道旧疤被灶口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痒。
    “他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今天听见了,明天还会有。后天也有。你总不能天天蹲在那儿听他说什么——他说了你能少根蒲草还是能少淋一场雨?”
    他把锅盖掀了,粥米翻滚的咕嘟声涌上来,白汽扑了他一脸。他搅了两下,粘锅底的米翻了上去,他盖上盖子,声音被白汽裹着闷闷地传出来:“那些闲话,为什么要往心里去?你要是往心里去了,不就是吃亏了,不舒服了。在乎他干嘛。你该编席子编席子,该晒蒲草晒蒲草,他那些屁话跟河面上的水泡似的,鼓一下,破了,就没了。”
    粥又滚了一滚。潭舟把柴火撤了点,站起来掀了盖搅第二遍,嘴上没停:“嫌贵就嫌贵,又不耽误你卖席子。他去年还来修过边,修边还不给钱。下回他再来,你多算半吊。”
    火苗弱下来,咕嘟声慢了些。潭舟侧过头,竹轻坐在光柱边上,拇指肚无意识蹭着蒲草叶背,对漏下来的那柱光里浮动的细尘看得出神。
    潭舟看着他,手里搅粥的勺子停了停。
    “……都是些什么破人?”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叹口气,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弯腰把灶膛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抽出来,把灶火压了。
    竹轻把蒲草翻了个面:“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粥好了,吃饭。”
    潭舟搓了搓手,站起来去盛粥了。
    竹轻把蒲草放下,走到棚口的水盆边舀水。潭舟把粥碗端上桌,特意放远了一点,碗沿搁在桌角阴凉处晾着。
    竹轻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干,坐下来端碗喝了一口——烫。他抿了一下,放下碗等凉。
    潭舟坐在对面,看着他抿嘴的那一下,嘴动了动,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
    “今儿又跟人吵了?”竹轻问。
    “……看出来了?”
    “你脚步沉。”竹轻低头吹了吹粥面,“哒哒响。”
    潭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自认为进棚前在河边蹲着揉了半天的石头才进来,坏心情早没了。
    “跟一个货主。”
    “吵赢了?”
    “赢了。”
    “没赢我替你吵。”
    潭舟这才笑了出来。
    竹轻看了一眼,就着小咸菜,低头把粥喝完。碗搁下的时候,他伸手在他左手腕那道旧疤上按了按。指腹温热的,带着粥米的余温。
    “瞅着要落雨,”他说,“你下午别下水。”
    “知道。”
    竹轻洗完碗,又坐回矮木墩上编席子。
    日头从正顶慢慢往西偏,棚顶苇席缝里漏下来的光柱跟着移了位置,斜了角度,落在竹轻的膝盖上。
    潭舟靠在棚柱上慢慢看着他编。
    太阳落尽的时候,潭舟把里屋门帘掀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外头的夜风就被排斥在外面。
    里屋窄,铺上两条褥子并排铺着,灯一吹,便瞧不见了。
    黑暗里竹轻那边窸窸窣窣翻了两下,熟门熟路,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沿着锁骨向上滑,停在他颈侧。
    潭舟偏过头,两个人在被子下面鼻尖碰着鼻尖。
    潭舟伸手扣住他的后脑,把那撮翘着的头发压在掌心里。他翻个身,整个压过去,膝盖抵在竹轻腿侧的褥子上。手指探进里衣下摆,温的,软的。
    竹轻的腰在他掌心里轻轻弹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后肩的衣料,又松了下来。
    潭舟低头往下滑,嘴唇刚走到锁骨。
    竹轻推了一下,带着一点匆忙。
    “等一下。”竹轻说,“傍晚给后墙根那排竹子多浇了水,早上松过土,浇的时候用碎瓦片堵了出水口。”
    他边说边起来,从潭舟身下抽出去,被子带起来一角,凉风直接贴着潭舟前胸,“要是下了雨,堵上之后水渗不下去——”
    他下了地,趿拉着鞋,踢踢踏踏去摸门帘,“你先躺着,我去看一下。”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凉风跑进来一瞬,又被孤立了。
    潭舟撑着胳膊维持姿势停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慢慢趴下来,头埋进枕头里。他睁着眼看漆黑一片,真是天黑了。
    后墙根传来铁锹碰碎瓦片的响动。他掀被子坐起来,摸黑穿了鞋,掀帘子出去。
    那排竹子旁边,竹轻蹲在湿泥地里,手里攥着那把大铁锹,铁锹头比他的腰还宽。
    月色很暗,薄云又挡了大半,他蹲着挖沟的时候后背一弓一弓的,像一条钻进泥里只剩尾巴在外头的灰泥鳅。
    竹轻左挖右掏,全副心思都在那一小块泥地上。
    潭舟站在他身后,夜风从河面过来,把他敞着的衣襟吹得微微晃动。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竹轻没反应,铁锹头碰在碎瓦片上叮地一声。
    “你刚才躺在我底下,手指头攥着我后肩的衣裳,攥得都起皱了。”潭舟的声音不大,被夜风裹着送出去,“然后你跟我说”等一下”,趿拉着鞋就跑出来了。”
    竹轻蹲下去把碎瓦片扒拉出来,嘀咕了一声“真烦人,堵太死了”。
    “我衣裳还敞着呢。”潭舟说,“你解到一半跑了,剩我一个人在这儿晾着。”
    竹轻站起来换了个角度,把铁锹从侧面插进去,慢慢撬那块碎瓦片。
    “上次你浇完水也是半夜跑出来挖坑。”潭舟盯着他的后腰,“那回还下着雨,咱俩都感冒了。”
    碎瓦片松动了。竹轻又蹲下去伸手进去抠,手上浸了泥,指甲缝嵌着的土。他把碎瓦片整个掏出来,丢在旁边地上,满意地呼了口气。
    “行了。”然后他才偏过头,仰脸看潭舟。月光漏了一小片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照出浅浅的轮廓。他眼睛踏实得发亮,“你说什么?”
    潭舟看着蹲在泥地里仰着脸的人,嘴角溅了一块湿泥。
    他弯下腰,伸手把竹轻嘴角那一小点泥抹掉了,用拇指肚蹭了蹭,蹭完了也不收回来。
    “干完了。”潭舟说。
    “干完了。”眼睛弯成了小船。
    “嗯,看出来了。”
    潭舟站在他旁边,衣襟敞着,腰带松垮垮地挂着,胸口那一小片皮肤露在夜风里。
    “你冷吗?”竹轻问。
    “你试试把衣裳敞开在河边蹲半刻钟。”
    “行了,”竹轻站起来,“进屋吧。”
    潭舟跟着后头,竹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潭舟:“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
    “你每次不说的时候,心里都有话。”竹轻扯着他往屋子方向走,“你在码头的时候也是那样。”
    “你挖坑的时候还能听见?”
    “听不见。”竹轻头也不回,“但我知道。”
    潭舟的步子顿了一下,被竹轻拽着又走了一步。
    “我说了。”潭舟说。
    “说什么?”
    “说你把我一个人晾着。”
    竹轻走到门帘前面停住了,回头看他。“那我现在回来了。”
    他说完掀开门帘钻进去了。潭舟站在帘子外面,夜风跟在他后头,携着凉意,他赶紧掀帘子跟进去。
    里屋没点灯,黑暗里竹轻背对着他站在铺边,正在解自己腰上的腰带。潭舟听见布绳摩挲的细响,然后是布料落地的轻闷声。
    竹轻把沾了泥的里衣裤扒了,蹲在铺边摸索着找干布。听见潭舟的脚步声近了,没回头。
    擦完了,他把干布往旁边一丢,在黑暗里转过身。
    光裸的肩和胸口在窗缝透进来的那线极淡的青灰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潭舟跟前,伸手去摸他腰带。指尖勾了一下系带的头,果然松了,一勾就散。
    “你没系好。”竹轻说,手指还搭在散开的系带头上,没收回去,“明天早上我帮你系个好的。”
    潭舟伸出手,摸到了竹轻的手臂,顺着手臂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后背,竹轻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的,带着草木香。
    “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潭舟说,“想的是竹子。”
    “嗯。”
    “现在还想吗?”
    “不想了。”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贴在一块儿,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竹轻闷闷地开口:“你把裤子脱了。”
    “什么?”
    “你裤腿上也有泥,在坑边蹭的。”
    潭舟能感觉到裤腿确实潮了一块。他伸手去解腰带的时候,竹轻的手也伸过来了。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碰了一处,又各自退开。
    “你自己解。”竹轻说。
    “你手不是也伸过来了?”
    “你解你自己的。我解完了。”
    “……什么时候解的?”
    “刚才擦脚的时候,”竹轻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光了。”
    潭舟在黑暗里摸了一把——竹轻确实光着,从腰往下没有布料,只余两条干布擦过之后微凉的腿。
    “那你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就这么站着的?”
    “嗯。”
    潭舟的喉咙滚了一下,低头把自己的腰带解了,裤子褪下来踢到一边,光着腿站在黑暗里,两人隔了半臂。
    竹轻先动的。他往前迈了那半臂,光裸的膝盖碰着潭舟的膝盖,侧脸抵上对方胸膛,掌心贴着潭舟胸口,顺着肋骨慢慢往下滑。
    “潭舟。”
    “嗯。”
    “你刚才在外边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没听见吗?”
    “你现在可以再对我说一遍,我可不是什么破人呢。”
    潭舟低下头,嘴唇碰到竹轻的发顶,软软的,痒痒的。
    “我说你每次浇完水都不顺手挖坑,老半夜跑出来,让我一个人晾着。”
    “嗯。”
    竹轻在他怀里抬了抬头,嘴唇正好够到他下巴:“那现在呢?”
    潭舟伸手扣着他后颈,往下压了压,两个人的嘴唇蹭在一处,很近,但没有贴实。
    “现在,”他说,“你在给我挖坑。”
    竹轻的嘴唇往上移了最后一寸,贴住了潭舟的嘴唇。然后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那你别说话了。”
    后墙根那个搭了小斜角的出水口,水正在渗,咕叽。
    竹子应该不会被淹了,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竹棚里没再有人说话。出溜的泥鳅被固定住了。
    灶台上扣着的两只碗,被里屋偶尔的动静震得碗沿碰撞,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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