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并蒂莲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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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枝山绿得像一块浮萍。冼秉跪在蒲团上,头顶很痒。
    但他不敢挠。娘亲说了,拜师要庄重,要老实,要像根老木头一样杵着,形象要撑住。
    掌门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伸出右手准备摸顶赐福。
    手伸到一半,悬停在半空。
    老头的表情从慈祥走向困惑,走向震惊,最后扭曲。
    “……那个……”掌门转头看向旁边的二师叔。
    二师叔悄眯着眼凑过来:“看见了。”
    “……几朵?”
    “两朵。一红一白。”
    “并蒂?”
    “并蒂。”
    “在动?”
    “在动。”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装睡的三师叔也凑过来了,然后是四师叔、五师叔……所有人围成一个圈,集体仰头,表情整齐划一地变化。
    冼秉偷偷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大有所悟——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根骨奇佳的天才主角一拜师,师父就震惊。
    (没毛病!)
    他偷偷挺直了腰板。
    香炉旁边,捧着香炉的大师兄郧食眼观鼻鼻观心,一心只看着手里的香炉。
    (赌输了。捧香炉。行。)
    他不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冼秉头顶有东西。他就是来愿赌服输的。
    但他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旁边某个位置看,看完又看他。
    (……有哪里不对。)
    冼秉头顶上方三尺处,有两朵花逐渐疯狂。
    红莲:“他捧香炉的样子好——白莲你说!!!”
    白莲:“……好棒?”
    “你个好棒的棒槌,好棒跟好看是一回事吗!!他是好看!好看乘以一百的平方——你让我缓缓我喘不上气了——”
    “你刚才不是还在喊吗……”
    “喊累了不行吗!!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站那么直——手那么稳——脸——”
    “……我在看。你别摇了,花瓣要掉了。”
    “我不管!!我要让他感觉到有人看他!!往这边看!!看这里!!这里有个等了你两辈子的莲花——”
    “……他听不见。”
    “听不见也——那你也喊啊!!”
    “……喊什么?”
    “喊他夫人!!”
    “才不要……”
    “喊!!”
    白莲把脸埋进花瓣里,闷闷地:“……郧食。”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但郧食本人没听见。他只是看见所有人的表情又变了一层。
    (肯定跟我没关系。不过,我昨天丢的那只鞋找到了没?)
    冼秉跪在旁边,只觉得自己光芒万丈,闪瞎众人,正在维持“深藏不露的天才”姿态。
    (嗯!我肯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掌门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转头看向香炉旁边的郧食。郧食抬起眼皮,“师父。”
    掌门闭着嘴,看了看冼秉头顶那两朵已经开始拼命往郧食方向倾的莲花,又看了看郧食这张迷茫的脸。
    他是六枝山掌门,修道三十六年,没见过妖魔鬼怪,但见过天劫地动。他觉得自己应该稳住。
    他把手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郧食。”
    “弟子在。”
    “你……”掌门顿了顿,想找个合理的理由让郧食先出去。
    但红莲在喊:“他耳朵动了!!师父叫他他耳朵动了!!真可爱!”
    白莲:“……没动。是你抖了一下看岔了。”
    “我不管!!他就是动了!!”
    掌门像河蚌一样,张嘴,闭上,张嘴,闭上,放弃了。
    “……把你的香炉放下。跪下。”
    郧食心里咯噔一下。
    (月初赌了一把,首座都跪下。行。)
    他把香炉轻轻放在供桌上,撩袍跪了下来,端端正正跪在冼秉旁边的蒲团上。
    大殿里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冼秉心中一震,他偷偷斜眼看了看郧食的侧脸。
    (冷。硬。好看。跟我有得一拼。)
    他头顶的红莲不动了。白莲也不说了。
    然后两朵花同时往旁边一歪——整株并蒂莲“啪叽”一下倒在了郧食肩膀上。
    花瓣离郧食的侧脸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掌门看着这一幕,声音有点抖。
    “从今日起。郧食。你不再是我首座弟子。”
    郧食一副果然如此:“是。”
    “你与冼秉……同拜入我门下。同届。同修。平起平坐。今后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抄经、一起——”
    掌门顿了顿,补了一句:“一起睡觉也可以。”
    旁边二师叔猛地转头:“掌门??”
    掌门:“我什么都没说。刚才那句是口误。”
    二师叔:“你明明——”
    “口误。”
    二师叔:“掌门你刚刚就是说——”
    掌门:“口误!!”
    郧食跪在旁边,低着头。
    (一起睡觉,行。连床都不是自己的了。)
    冼秉跪在旁边,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只听懂了“一起练剑”和“一起吃饭”,觉得掌门真是个好人。
    (天才半夜顿悟才需要陪练睡旁边护法。掌门想得真周到。)
    “是,师父。”冼秉喜滋滋磕了个头。
    郧食也磕了个头:“……是。”
    磕完头,郧食侧头看了冼秉一眼。
    (下次再输报你名号。)
    冼秉正好也在看他。
    (果然深藏不露,跟我一样!)
    郧食收回视线。冼秉也收回视线。
    大殿门外,三十多个等着拜师的弟子挤在窗缝边上。
    最前面那个转头对后面做口型:“跪了——跪了——”
    后面一层传一层:“什么跪了?”
    “首座跪了——”
    “谁让他跪的——”
    “掌门——”
    “为什么——”
    最前面那个又回头,一脸震撼:“……因为花。”
    后面所有人:???
    “什么花?”
    “不知道。”
    “不知道你传什么传——”
    供桌上祖师爷的牌位不吵不闹,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
    掌门背对着牌位擦了擦额头。他明天要去祖师坟前跪一跪。大概要跪一整天。
    但没办法。刚才那两朵花喊的最后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红莲:“他说”是”了!!!他答应了!!!”
    白莲:“……他也没答应什么。”
    红莲:“他跪下来了就是答应了!!四舍五入就是拜堂——”
    二师叔一把捂住掌门的嘴。
    掌门:“唔——”
    二师叔:“想想祖师爷。”
    掌门不挣扎了。
    冼秉跪在蒲团上,偷偷吸了吸鼻子。旁边郧食袖口有荷叶味。
    (挺好闻。)
    郧食跪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他在闻我?我昨天洗澡了。他在闻什么?算了。赌输那天就知道要倒霉了。)
    他头顶的红莲和白莲已经彻底倒在了郧食肩膀上。红莲摊开,像一头跑累了趴下来的小兽。白莲轻轻蜷着,花瓣边缘沾着一点水光。
    红莲:“……他跪着也好看。”
    白莲:“嗯。”
    “他离我们好近。”
    “嗯。”
    “……我花瓣麻了。”
    白莲轻轻蹭了蹭他:“缓一缓。”
    “缓不过来。”
    “……麻过了就不麻了。”
    香烧完了。
    那两朵花还歪着。红的靠白的,白的靠红的。躺在郧食的肩上,像两块洗不干净的膏药。
    郧食跪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看了一眼袖子。
    只是觉得……那片荷叶味,好像忽然变重了。
    他叹了口气,在脑子里……认命吧。

    作者闲话:

    番茄啊呜一口把圣女果吃掉,嚼了嚼,咂了咂嘴。嗯,我要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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