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雨不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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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大不小。
泠珠没跑。他坐在轮椅上,跑不了。亓泽也没跑。他推着轮椅,跑不了。
“你走快一点。”泠珠说。
“走快了雨也不会停”
“走快了少淋一会儿。”
“在我脑子里,我们只是在太阳下散步。”
“可现实呢?”
“现实里,我们还在路上淋雨。”
泠珠伸手接了一捧雨,“还挺清的。”
“在我脑子里,是纯净的山泉水。”
“然而呢?”
“它就是雨。你喝不喝?”
泠珠低头喝了一口掌心里的水,“没味儿。”
“雨本来就没味儿。”
“山泉水的味儿呢?”
“在你脑子里。”
泠珠直接把剩下的水泼在亓泽鞋上,“给你洗下鞋子。”
“嗯。”
“回去要晾。”
“在我脑子里,已经晾好了。放在灶台边上,明早干得透透的。”
泠珠看着亓泽的鞋。黑布鞋,已经湿透了,踩在地上会发出“叽”的一声,“你的鞋在叫。”
“什么声儿?”
“像小鸡。”
“那你叫一声。”
“叽。”
“再叫一声。”
“叽叽。”
“你再笑什么?”
“没笑。雨打在脸上,脸要躲雨。”
“往两边躲?”
“对。”
泠珠没反驳他。他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曲着手掌,让雨水从指尖滴下去。
“亓泽,你喜欢淋雨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在我脑子里,每次都是和你淋雨。回家之后,你把头发甩来甩去,像小狗。”
“你才是狗。”
“你甩头发的时候,像小狗一样,水珠是金色的。”
“那是火光照的。”
“那是我脑子里想的。”
泠珠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飞出去,落在路边的墙上。
“现在有没有金色的?”他问。
“有。三颗。一颗落在墙上,一颗落在草上,一颗落在猫尾巴上。”
“哪里有猫?”
“墙头那只。橘色的。它刚才看了你一眼。”
泠珠抬头看,墙头空空荡荡,几棵小草靠在墙上。“在你脑子里,那只猫刚才说什么了?”
“它说:这两个人怎么不跑?”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跑,我就不跑。”
轮椅轱辘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像朵褪色的花,走过即谢。
“你的衣服湿了。”
“你的也湿了。”
“回去换。”
“你帮我换。”
“在我脑子里,已经帮你换好了。绒绒的,黄色的那件。”
“不要那件。”
“为什么?”
“那件像鸭子。”
“我买的是金雕。”
“就是鸭子。很肥的那种。”
“那你在我脑子里画一只雕给我看看。”
泠珠闭上眼睛,“画好了。”
“什么样?”
“下雨了还在空中飞。”
“那很厉害。”
“亓泽。你的头发在滴水。”
“到家前一直要滴水。”
“像不像你刨木头时掉下来的刨花?”
“刨花是卷的。我的头发是直的。”
“在我脑子里,是卷的。一圈一圈,像乌龟壳。”
“乌龟没有头发。”
“这只就有。”
亓泽想了想,“那它的壳呢?”
“在你头上。”
“那是我的头。不是壳。”
“在我脑子里,你的头就是一个壳。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
“没错。”
“我在你脑子里是什么样?”泠珠问。
“坐在轮椅上。但轮椅能带着我们两个一起飞。”
“然后呢?”
“然后你说,”亓泽,轮椅不会飞”。我说”马上就能飞”。你说”根本不能飞”。我说”马上就能飞”。”
泠珠回头看了他一眼。亓泽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怎么了?”亓泽问。
“你像一条鱼。”
“什么鱼?”
“金色的吐泡泡鱼,不会褪色。”
“为什么不会褪色?”
“因为你心情很好,开心不会褪色。”
亓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我哪里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嘴角弯着。”
“那是被雨水冲的。”
“雨水能冲成那个角度?”
“能。湿头发拉的。”
“那你笑一个。”
“不笑。”
“在我脑子里,你笑了。”
“那你在脑子里看就行了。”
雨水稀稀拉拉的,像是新学的茶艺师不敢倒水。
“这里雨小了。”
“嗯。”
“你走慢一点。”
“不是要快点到家吗?”
“现在不想了。”
轮椅轱辘碾过泥地,轮子被雨水泡软了,闷闷的,使不上力。
“亓泽。”
“嗯。”
“轮椅真的能飞吗?”
“能。在我脑子里,它有篷,有翅膀。竹编的,特别密。雨打在篷上,声音像你在磨牙。”
“我才没有磨牙。”
“晚上嘎巴嘎巴的,就是这个声。”
“那是你的脑子在响。”
“对。我脑子进水了。”
泠珠笑了。笑声在雨里弹,圆滚滚的,又被雨水洗过一遍,听起来比平时要亮。
“你再笑什么?”亓泽问。
“你听。我的笑声。像不像你上次雕的乌龟在叫?”
“那是杰尼。”
“反正他会笑。”
“笑声像风车。”
“风车不是这个声。”
“你那个风车不会转。但在我脑子里,它转起来了。就是这个声,咻咻的。”
泠珠摸了摸扶手上的纸风车。像只淋湿的小狗,耷拉着。轻拨一下,风车没转,积水顺势淌了下来。“它湿了。”
“嗯。”
“回去还能转吗?”
“在我脑子里,它一直在转。”
“然后呢?”
“然后,它明天就干了。干了就能转。”
“你说明天?”
“嗯。明天有风。”
“什么风?”
“东南风,一级。吹动风车,又不会把你头发吹乱。”
泠珠整个人往轮椅扶手上一歪。亓泽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要坐好。”亓泽说。
泠珠坐好,“你扶着我。”
“你歪了。”
“你推车推歪的。”
“路是直的。”
“轮子是歪的。你上次修的时候,左边拧多了半圈。”
亓泽低头看了看轮椅,“在我脑子里,轮子是正的。走直线,误差不超过一寸。”
“可是呢?”
“可是啊,你说歪了,那就是歪了。明天调。”
“你说明天?”
“嗯。明天调好了,你坐上去,路就是直的。”
“那今天呢?”
“今天,你歪着坐。我歪着推。”
“歪着推能到家吗?”
“能。在我脑子里,已经到家了。”
“那现实里呢?”
院子门已经能看见了,灰色的墙,木门上贴着的门画被雨水洇湿了一半,两个门神都糊了半边。
“现实里,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