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船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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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摇,绿水飘,孤船晃晃过荒郊。
拉着鬼,拽着梢,夜里搁浅把尸捞。
城南那条阴河,常年绿不拉几的,总有人想不开往里跳。我每天夜里撑着破船在水上晃悠,看见浮尸就捞,扔岸上等人认。没人认的,过两天再送回河里。
干了一年,我一共捞了四十七具男尸。也认认真真谈了四十七场恋爱。
别笑。我知道他们都是死的。可死人比活人好一万倍。不嫌我穷,不嫌我丑,这世上上哪儿找这么省心的对象?除了不爱理我。
每捞上来一个,我就在心里给他编上身世:这个是落难书生王魁,那个是江湖侠客豫让,还有一个泡得有点胖但五官还行,我就当富家少爷常洵。我给他们起名字,跟他们聊天,干坐着都能唠一宿。
小船摇,雾锁桥,一盏破灯照牢骚。
别回头,别哈腰,河底冤魂来要命了。
这天晚上没月亮,河黑得像墨汁倒了一整缸。我点着白蜡烛,慢悠悠撑着船,嘴里哼着从小听到大的歌谣。
“老鼠神,高高在上,小巧身躯巡河串巷。不欺生,不害良,庇佑人间少祸殃……”
老鼠也能当神?我要是老鼠神,还不如不当神。
正瞎琢磨呢,竹篙忽然碰到一团**的东西。
我心头一喜,熟练地把竹篙探过去,拨开水草,把那东西翻过来。
月光很暗,但还是能看清那张脸。
我的老天爷: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碗,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长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发紫。这颜色搁别人脸上叫死相,搁他脸上叫凄美。
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剧本了:这位公子一定是含冤而死的皇子,一直在河底等我。我是他前世的情人,这辈子当捞尸人就是为了打捞他……
我弯下腰,伸出手,满眼痴迷:“终于等到你……”
指尖还没碰到,那张脸“咵”掉了。
整张脸像**一样,从下面的骨肉上整片剥落,轻飘飘落在我船板上。我低头一看,那不是什么脸皮,是一张薄薄的肉色皮子,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一样。
水里钻出来一只灰褐色小老鼠,巴掌大,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声音又尖又细,刺得我耳朵疼:“捞尸的,对着本神的人皮发花痴,你可真行啊。”
我整个人傻了。
小老鼠跳上船帮,抖了抖毛,溅我一脸水。它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比船头还高,用爪子指着我的鼻子:“听好了,本神是这条阴河的老鼠神,小名阿吱。你船板上那张叫人面皮,专门钓你这种幻想脑的。”
“老鼠……真能当神?”
“蛇有神,猫有神,老鼠凭什么不行?河底下那些脏东西全是我在管。你一年捞的四十七具尸体,大半都是本神从河底推上来的!不然你以为它们会自己浮起来找你?”
“呃……谢谢?”
“少来这套。”阿吱踩了踩地上的人皮,语气突然严肃,“这是人面皮,是河底坏蛇用淹死鬼的怨气做的。它们专挑你这种怕活人爱死人的傻子,往你脑子里灌幻境。”
“你该不会以为那些好看的脸是你自己想的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难道不是吗?
“醒醒吧,大情种。”阿吱冷笑,整只鼠诡异极了,“是人皮在操控你。你每幻想一次,它就吸饱一分怨气,就能继续骗下一个傻子跳河。”
我低头看着那张人皮。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但我总觉得它在偷笑。
“那些尸体……”我的声音有点抖。
“一半是自己扒了脸皮被幻境骗下水的,另一半是被害沉河的。不管是哪种,你对着它们发情,就是在帮坏蛇干活。”
阿吱顿了顿,小爪子一背:“河规第一条,蛇祟必杀。河规第二条,贪幻入河。你两条都犯了,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水面炸起,无数只惨白的手从河底伸出来:有浮肿的,有腐烂的,有只剩骨头的。全是我捞过,爱过的尸体。它们死死抓住我的船帮,使劲往下拽。多么沉重的爱啊!
我腿都软了,脚像长在船板上,根本迈不动,完全拔不起。
阿吱站在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么喜欢死人,本神今天就成全你。”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提醒你多没意思。”阿吱舔了舔爪子,“我是来收你的。”
“有区别吗?!”
“有啊。抓是活的,收是死的。”
……我谢谢你全家。
阿吱一爪拍在人面皮上,那张皮猛地飞起来,“啪”一下糊在我脸上。
冰凉得像一整块从河底捞上来的冰糊住了口鼻。皮子下面有东西在蠕动,拼命往我皮肤里钻。我的脸皮被一点一点撕下来,从骨头上一下一下往下扯,疼得我想喊都喊不出来。
乌篷船越来越远,阿吱依旧站在船头,绿眼睛盯着我,他一直盯着我。
“下一个捞尸人,就交给你来引了。”
我直直坠入河底。
四周全是我捞过的尸体,它们围着我,一动不动。我的皮肤开始发胀、发白,手指一掐一个坑,像泡烂的水豆腐。
小船摇,浪掀袍,骨头跟着水乱跳。
想安稳,想逍遥,下去就别想再冒泡。
直到有一天——也可能是一个夜——头顶的水面忽然亮了。
一艘乌篷船摇过来,竹篙在水里慢慢探。一个人影趴在船边,低头往下看。
一张年轻的面孔,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痴迷。
可是,我忽然闻到一股腥味。不是河水的腥,是蛇身上那种又凉又滑的腥。但我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了。
他看见了我,不是,他看见了我浮在水面上这张被重塑过的,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完全不像人。嘴角咧得太开了,快裂到耳根。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尖是分叉的!!
“天哪,”他的声音又轻又滑,像蛇在我身上爬,“公子,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我在心里疯狂大喊:快跑!这不是人!是蛇祟!别过来!
然而,一股力量从皮底下涌上来,把我的脸往上推,推出水面,推向他。我的嘴角自己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到极点的微笑。一个不属于我的极其轻柔的声音从我喉咙里飘出来,就像情人趴在耳边说悄悄话:“终于等到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伸出手,朝我的脸摸过来。
手指碰到我脸皮的一瞬间,他的皮肤突然裂开,整张人皮从中间裂成两半。里面钻出一条黑漆漆的水蛇,眼睛血红,张开嘴露出两排倒钩一样的牙,朝我的脸皮咬过来。
它根本不是来捞尸的。它是来取人面皮的。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芦苇丛里弹射而出。
“河规第一条,”阿吱的爪子比声音还快,“蛇祟必杀!”
“咔嚓”一下,蛇头被一爪拍碎,黑血溅了我一脸。那条蛇的身体还在扭,阿吱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脚把它彻底踩烂。
它站在蛇尸上,甩了甩爪子上的血,绿眼睛盯着我。
“啧,钓到个真蛇。”阿吱撇了撇嘴,“可惜本神不吃蛇肉。”
它从蛇尸上跳下来,蹲在船头,掏出那颗没嗑完的花生米,继续咔嚓咔嚓。
河面上飘来幽幽的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给谁听:
人面皮,凝怨藏痴,浮在河面引相思。
不动心,不沉溺,一入河水无归期。
阿吱把最后半颗花生米塞进嘴里,拍了拍小爪子上的碎屑,看了看河底的我,又看了看船板上烂掉的蛇尸,嘟囔了一句:“这破班,一天都别想歇。”
说完转过身,撅着**钻进芦苇丛里,尾巴尖儿对着我晃了晃,耷拉下去就消失不见了。
嘚,明天还得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