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锐的鸟鸣刺破夜林寂静的刹那，沈月白的剑已经出鞘三寸，冰寒剑气在鞘口凝成白霜。
    “东南，三里，至少十人，呈扇形推进。”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轻功上乘，落地无声，是影卫精锐。”
    木屋内空气瞬间绷紧。
    青鸾反手扣住腰后最后三枚毒蒺藜。燕九咬牙站起，不顾左臂伤口崩裂，握紧短刀。云澈抓起斩念剑和随身包裹，胸前的幽云玉微微发烫，传来清晰的警兆——危险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走不了。”沈月白闭目凝神片刻，摇头，“西北、东北方向也有，间距一里，正在收网。这是影卫的”三叠浪”围剿阵，专门对付擅长隐匿和速度的目标。”
    “这木屋有密道吗？”云澈看向四周墙壁。影七选择此地作为藏身点，不可能不留后路。
    沈月白已经起身，快速在木屋内敲击探查。三息后，他在堆放药材的柜子后面停下，手指在墙板上某处一按。
    咔哒。
    一块看似普通的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洞中涌出。
    “走！”沈月白毫不犹豫，率先钻入。青鸾紧随其后，接着是燕九。云澈最后进入，反手将墙板推回原位，机关复位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几乎就在墙板合拢的下一瞬——
    嘭！
    木屋正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木屑纷飞中，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屋内，手中狭长的黑色直刀在油灯残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屋内空无一人。
    为首的黑影身形一顿，面罩下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抬手示意，另外两人迅速搜查屋内各处。他自己则走到云澈刚才盘坐的床铺前，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蒲团，又蹲下身，看着地面——那里有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是燕九之前伤口渗出的。
    “血迹新鲜，人刚走。搜！”黑影首领声音沙哑冰冷。
    一名影卫在药材柜旁停下，手指仔细**墙板边缘，突然眼神一凝：“这里有缝隙，是活动的！”
    三人立刻聚集到柜子后。黑影首领亲自探查，很快找到了机关枢纽，但他没有立刻开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只黄豆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爬了出来，触角抖动片刻，径直爬向墙板缝隙，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追魂虫有反应，他们确实下去了。发信号，通知外围封锁所有可能的出口。”黑影首领收起甲虫，眼中闪过残忍的光，“瓮中捉鳖。”
    他按下机关，墙板滑开，三名影卫如三道黑烟，悄无声息地钻入密道。
    ---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坡度陡峭向下，脚下湿滑。沈月白打头，手中捏着一颗从木屋带出的夜明珠，提供着微弱照明。四人沉默疾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袂摩擦岩壁的窸窣声。
    云澈一边赶路，一边将精神力沉入幽云玉。玉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小灯，不仅照亮前路，更与密道深处某种微弱的能量产生着共鸣。这条密道，绝不仅仅是逃生通道那么简单。
    “前面有岔路。”沈月白突然停下。
    夜明珠的光晕照出前方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分别通向不同方向。每个洞口边缘都刻着极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符号。
    云澈上前辨认，那是三种不同的古篆：左边是“生”，中间是“死”，右边是“归”。
    “影七没有留下任何提示。”青鸾声音紧绷，“我们选哪个？”
    “追兵在后，不能犹豫。”燕九啐了一口，“选”生”门！”
    沈月白却看向云澈：“玉有反应吗？”
    云澈凝神感应，幽云玉对三个洞口都有微弱的共鸣，但……指向“死”门的脉动，似乎比其他两个更强一丝，也更“急切”。
    “玉在指向”死”门。”云澈说，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死门……”青鸾脸色微白。
    “也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沈月白果断道，“信玉。走死门！”
    四人转向刻着“死”字的洞口，鱼贯而入。
    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狭窄崎岖，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粗糙，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滴落。但越往里走，幽云玉的光芒就越盛，共鸣也越强。
    大约前行了半柱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竟有一座完全由青白玉石建造的、缩小版的三层宫殿！宫殿样式与迷宫中的幽云宫主体建筑极为相似，只是规模小了十倍，且保存相对完好，只有边角处有些许破损。
    宫殿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
    “归藏”
    “归藏……是《易经》三易之一，意为归藏、收敛、储藏。”沈月白学识渊博，立刻解读，“这里是幽云宫的秘密藏宝之地？或者说，是传承的最终备份？”
    云澈胸前的幽云玉已经滚烫，它自行漂浮起来，挣脱了衣襟的束缚，悬浮在半空，洒下大片青白光辉，将整座小宫殿照亮。
    宫殿大门在光芒中缓缓开启。
    门后并非金银财宝，也没有神兵利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的三十六座青铜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材质的典籍：玉简、兽皮卷、金属书册、丝帛、甚至还有竹简和石刻。空气里弥漫着防虫防腐药草的淡淡清香，以及岁月沉淀下的纸墨气息。
    这里是一个图书馆，一个保存完好的、幽云宫核心知识的备份库！
    云澈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人物画像。画中人身着素雅宫装，立于云雾之巅，眉眼温柔中带着坚毅，赫然是幽梦璃！画像下方，是一个小小的供桌，供桌上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以紫色丝线捆扎的玉简。
    一块巴掌大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枢”字。
    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澈儿亲启”，笔迹清丽婉约，正是幽梦璃的手书！
    云澈快步上前，先拿起那封信。手指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纸上传来，仿佛母亲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他展开信纸。
    【澈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经找到了完整的玉，也知道了部分真相。这里是”归藏殿”，是娘当年预感到大祸将至时，秘密转移部分核心传承、典籍、以及最重要的物品之地。】
    【供桌上的玉简，是完整的《逆脉诀·补天篇》心法，包括前六重的详细修炼法门和注解。后三重涉及血脉终极奥秘，需你修为达到相应境界，玉自会解封。】
    【”枢”字令牌，是幽云宫”枢密堂”的堂主令。枢密堂是宫中负责情报、外联、以及部分隐秘行动的机构，宫难后转入地下，由几位忠心长老执掌。持此令，你可号令残留的枢密堂力量。】
    【书架上的典籍，包含了幽云宫八百年的武道精华、医术丹方、阵法机关、史地秘闻。望你善用之，莫使传承断绝。】
    信到这里，笔锋一转，变得凝重：
    【但澈儿，娘必须告诉你，获得这一切，意味着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修炼《逆脉诀》上部，需满足三个极难条件：】
    【第一，九窍之体。此点你已具备。】
    【第二，双玉能量引导。完整幽云玉你已有，但另一块”月华佩”当年由沧澜师兄保管，不知流落何方。双玉共鸣，方能引动”月华天池”之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在”月陨谷”深处的”月华天池”中，进行第一次洗经伐髓。天池乃天地奇观，每十年只有月圆之夜，池中”月华真水”才会满溢，且仅能维持三个时辰。错过，则需再等十年。】
    【娘推算过，下一个十年月圆，就在二十三天之后。】
    二十三天！
    云澈心中一震。从这黑石镇边境赶到幽州北境的月陨谷，路途不下千里，且多险山恶水。带着伤，还被影卫和夜狼追杀，二十三天时间，几乎是生死时速！
    信的最后：
    【澈儿，路已指明，如何走，在你。娘只愿你牢记：力量是工具，不是目的；传承是责任，不是负担。无论你选择追求武道巅峰，还是选择平静生活，娘都为你骄傲。】
    【珍重。】
    【母：幽梦璃绝笔】
    信纸在云澈看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墨香，仿佛母亲最后的拥抱。
    云澈沉默地将玉简和令牌收好，心中沉甸甸的。时间紧迫，条件苛刻，前路险恶。但他没有犹豫，转身对沈月白三人道：“我们必须去月陨谷，二十三天内。”
    沈月白点头：“先离开这里，摆脱追兵，再议路线。”
    四人迅速在书架间穿行。云澈精神力扫过，凭着幽云玉的感应，将几本最核心的、关于经脉医理和潜藏秘法的典籍收入怀中。沈月白则取走了一些剑法精要和幽州地理志。青鸾和燕九也各取所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
    轰隆！
    整个洞窟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书架摇晃，宫殿簌簌发抖！
    “不好！是影卫！他们触动了密道的自毁机关，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沈月白脸色骤变。
    震动越来越猛烈，一道巨大的裂缝在地面上蔓延，贯穿了整个洞窟！裂缝中涌出炽热的气流和硫磺的味道。
    “走那边！”云澈指着宫殿后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门后隐隐有水声传来。
    四人冲向侧门。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石阶，石阶尽头水声轰鸣，是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
    回头望去，归藏殿在震动中开始崩塌，青铜书架倾倒，珍贵的典籍被落石掩埋。那些承载了幽云宫八百年智慧结晶的宝藏，正在迅速毁灭。
    但此刻，逃命要紧。
    他们冲到暗河边，河水浑浊湍急，不知流向何方。
    “跳！”沈月白当先跃入冰冷的河水中。青鸾、燕九紧随其后。
    云澈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归藏殿，看了一眼母亲画像的方向，毅然转身，跃入激流。
    就在他入水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石阶上方！正是那名影卫首领！他手中黑色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云澈后心！
    云澈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一刀穿心！
    生死一线间，云澈脑中一片清明。
    躲不开。
    挡不住。
    那就……赌！
    他不仅没有试图闪避，反而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将胸口对准了刺来的刀锋！而他手中的斩念剑，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影卫首领的面门掷去！
    以命换命？不！
    影卫首领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是残忍的冷笑——在他看来，这是云澈绝望下的同归于尽。他刀势不变，只需微微偏头就能躲开那柄飞剑，而他的刀，将刺穿这小子的心脏，夺走幽云玉！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云澈胸口的刹那——
    云澈胸前的幽云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不是防御，也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共振！
    玉的光芒与刺来的黑色直刀产生了诡异的共鸣！那淬毒的刀身竟在光芒中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影卫首领感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顺着刀身逆袭而上，直冲手臂经脉！
    “什么？！”他大惊，想撤刀已来不及。
    噗！
    斩念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虽然只是皮肉伤，但这一滞，已经足够。
    云澈借着刀身颤抖的反震之力，身体加速坠向暗河！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从归藏殿带出的、刻画着复杂爆裂符文的玉片——那是某本阵法典籍中提到的“震字符”，一次性消耗品，威力堪比四品武者全力一击！
    他将最后的内力疯狂注入玉片，朝着影卫首领身后的石阶上方、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承重岩柱，狠狠掷去！
    “一起死吧！”
    玉片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命中岩柱！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地下洞窟中回荡！本就摇摇欲坠的岩柱彻底崩碎，连带大片穹顶岩石轰然塌落！影卫首领首当其冲，被无数碎石掩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连锁反应开始。
    整个洞窟的崩塌加速了！更多的巨石砸落，暗河水位暴涨，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云澈在入水的瞬间就被这股洪流吞噬，天旋地转，口鼻呛水，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抛来甩去。他只能死死抱住怀中的玉简和令牌，护住头部，凭着幽云玉提供的微弱闭气能力，在黑暗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几个时辰。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冰冷的河水和窒息感淹没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是出口！
    暗河冲出了山体，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河流。月光透过水面的折射，投下破碎的光斑。
    云澈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浮出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他剧烈咳嗽，眼前发黑。环顾四周，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了许多，两岸是茂密的、陌生的树林。没有沈月白，没有青鸾，没有燕九的身影。
    他们在崩塌中被冲散了。
    云澈咬牙，抓住一段漂浮的枯木，勉强稳住身体，随波逐流。
    又漂了不知多久，前方河岸出现了一片缓滩。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岸边游去。
    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仰面朝天，看着陌生夜空中的稀疏星斗，听着耳畔哗哗的水声。
    他还活着。
    幽云玉还在怀中微微发热，《逆脉诀》玉简和枢字令牌也还在。
    但同伴失散了，追兵未除，月陨谷远在千里之外，时间只剩二十三天。
    而且，体内那三条好不容易稳固的临时经脉，在刚才的爆发和冲击下，又出现了数道裂痕，内力几乎耗尽。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昏睡过去时——
    视野尽头的河岸下游，一片缓坡之后，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不是村落稀疏的灯光。
    而是连成一片的、颇具规模的城镇灯火！甚至在灯火最密集处，隐约可见高大的城墙轮廓和飘动的旗帜。
    有城镇！
    而且规模不小！
    云澈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仔细辨认方向，又看了看夜空星辰的位置。一个地名，从沈月白之前看过的地图，以及母亲信中提到的信息里，跳入他的脑海——
    “黑石镇……”
    那个影七让他们去找“百晓生”的、位于幽州西南边境的、龙蛇混杂的三不管之地。
    他竟然被暗河冲到了黑石镇附近！
    希望与危机，同时在他昏沉的意识中闪过。
    沈月白他们……会不会也被冲到了附近？
    影卫和夜狼，在黑石镇是否也有耳目？
    那个“百晓生”，是敌是友？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极度的疲惫和伤势最终压垮了他。
    云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冰冷的河滩上。
    只有胸前的幽云玉，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仿佛母亲守护般的光芒。
    （第二卷迷宫试炼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