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残玉幽影  第六章幽谷遗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9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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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缓缓漫过崖下平台。
    云澈靠坐在岩壁凹陷处,彻夜未眠。左肩的刀伤已经止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他左手紧握着父亲那封信,信纸在掌心被汗水浸得微皱,右手按在腰间的幽泉剑柄上——剑身冰凉,却奇异地让他保持清醒。
    沈月白躺在不远处铺好的干草上,面色苍白如纸。青鸾正在为他换药,动作熟练而轻柔。昨夜她从天机阁的急救包里取出针线,在火把烧红针尖消毒后,硬生生将沈月白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缝合起来。整个过程沈月白只闷哼了一声,咬碎了半截枯枝。
    “伤口没有感染,算他命大。”青鸾包扎完毕,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失血太多,至少要休养三天才能动。”
    三天?云澈看向上方被雾气遮蔽的崖顶。夜狼的追兵随时可能找到下来探路的方法,三天太长了。
    赵婶蜷缩在平台最内侧,裹着青鸾的外袍睡着了。这位老妇人经历了昨夜的血火与逃亡,精神和体力都已透支。
    “看完了?”青鸾走到云澈身边坐下,瞥了眼他手中的信。
    云澈点头,将信纸递给她:“你也该知道。”
    青鸾没有推辞,接过信,就着渐亮的天光阅读。她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凝重,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深吸了一口气。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信是云战在赴边关前写的,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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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儿云澈亲启: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而你也到了该知道真相的年纪。
    首先,关于你的母亲。她并非普通女子,而是幽云宫最后一代宫主,幽梦璃。三十年前幽云宫被灭,你母亲重伤逃亡,我救下她时,她已怀你三月。为躲避追杀,她化名柳芸,我则以夫妻之名护她周全。此事只有云震长老知晓,他欠我一条命,答应保密。
    你天生九窍闭塞,并非疾病,而是你母亲用幽云宫秘法”九锁封脉术”将你天生的”幽云血脉”封印所致。此血脉一旦觉醒,必引天地异象,届时靖王及其爪牙必会察觉。封印虽让你无法修炼,却也保了你十六年平安。
    开启封印需三物:完整的幽云玉、月华天池之水、以及《逆脉诀》总纲。幽云玉你母亲留了半块给你,另半块在幽州沈家——当年幽云宫左护法沈沧澜之后。沈家欠幽云宫血债,但也留有传承,可寻求合作。
    月华天池在幽云宫遗址深处,每十年月圆之夜开启一次。下一次开启,是建武五十七年八月十五,你年满十六之日。若错过,需再等十年。
    《逆脉诀》总纲刻于遗址主殿”逆脉碑”上,唯有幽云血脉可激发碑文显现。
    其次,关于为父之死。我镇守边关三年,暗中调查当年灭宫真相,已掌握靖王勾结蛮族、意图谋反的铁证。证据藏于三个地方:一是云家祠堂先祖牌位第三层暗格;二是青州城”百草堂”掌柜处;三是幽云宫遗址”藏书阁”东墙第七块砖下。
    我知此行凶险,故留此信。若我身死,必是靖王灭口。你不必急于报仇,当以修复经脉、觉醒血脉为先。待实力足够,再联合可信之人,揭发靖王罪行。武林中,天机阁阁主”千面书生”与你母亲有旧,可酌情求助;朝廷里,太傅李瞻清正刚直,曾受幽云宫救命之恩,可传证据于他。
    最后,关于你自己。你母亲临终前说,你的九窍非但是封印,更是钥匙。幽云宫祖师曾留预言:”九窍开,天地逆;血脉醒,山河惊。”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你需谨记:力量越大,责任越重。望你莫被仇恨蒙蔽双眼,莫忘你母亲一生行医济世之心。
    铁匣中的《幽云手札》是你母亲毕生所学精要,虽无武技,但载有医术、毒理、奇门阵法,你可研习。幽泉剑是幽云宫镇宫之宝,唯有幽云血脉可发挥其真正威力,寻常时与凡铁无异,慎用。
    吾儿,前路艰险,为父不能护你左右了。但相信你母亲在天之灵,必佑你平安。
    父云战绝笔
    建武五十四年九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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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青鸾将信还给云澈,沉默良久,才问:“建武五十七年八月十五……是哪天?”
    “十七天后。”云澈低声说。
    空气凝固了。
    十七天,要从青州赶到三百里外的迷雾山脉,还要突破夜狼和靖王的封锁,找到遗址入口,通过三重考验,进入主殿。而他们现在,四人中两个重伤,一个年老,只有青鸾状态尚可。
    “几乎不可能。”青鸾实话实说。
    “但必须做到。”云澈收起信,看向昏迷的沈月白,“错过了,就要再等十年。靖王不会给我十年时间。”
    青鸾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笑了:“你和你母亲真像。当年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幽云宫,躲起来苟活,她偏要回去,想救出被困的弟子。”
    “她救成了吗?”
    “……没有。”青鸾眼神黯淡,“只救出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后来也病死了。最后一个,被天机阁收养,成了密探。”
    云澈心头一动:“是你?”
    青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望着下方云雾缭绕的暗河:“我欠幽梦璃宫主一条命。所以阁主派我来时,我主动接了任务。不只是为了阁里,也为了……还债。”
    真相又揭开一角。难怪青鸾对幽云宫如此熟悉,对遗址如此执着。
    “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云澈问。
    青鸾回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我姐姐的遗骨。她当年是幽云宫内门弟子,死在灭宫那夜,才十四岁。我答应过母亲,一定要带她回家。”
    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十六年的执念。
    云澈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不能放下的过去,就像他放不下父母的仇,沈月白放不下家族的债,青鸾放不下姐姐的骨。
    “我们需要计划。”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肩,“沈月白至少要休养三天,但这三天我们不能干等。赵婶需要安置,追兵可能会找到这里,而且……”
    他看向铁匣中那本《幽云手札》:“我需要尽快学会上面的东西。至少,要学会疗伤和用毒。”
    青鸾点头:“天机阁的情报显示,夜狼已经在暗河下游布防。从水路走不通。唯一的出路,是从崖壁另一侧爬上去,穿过”鬼哭林”,绕道去迷雾山脉。”
    “鬼哭林?”
    “一片原始森林,终年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无数,连当地猎户都不敢深入。”青鸾说,“但正因为危险,夜狼的布防反而薄弱。穿过鬼哭林,再走八十里就到迷雾山脉边缘。”
    听起来像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有地图吗?”
    青鸾从怀中取出一张油布地图铺在地上:“天机阁测绘的,但鬼哭林内部标注不全——我们的探子只进去了五里就不得不退回,三人中只有一人活着出来,还疯了。”
    地图上,鬼哭林被涂成深绿色,上面画着骷髅标记。
    云澈凝视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他带队员在西南边境丛林拉练过,知道这种原始森林的危险性:方向难辨、毒虫瘴气、食物水源短缺、还有可能遇到野兽。但另一方面,丛林也是最容易摆脱追兵的环境。
    “沈月白的伤,经得起颠簸吗?”
    “如果做一副担架,慢慢走,应该可以。”青鸾顿了顿,“但鬼哭林的环境,伤口感染的风险很大。”
    两难。
    就在这时,赵婶醒了。她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看地图,又看看云澈,忽然说:“少爷,老奴知道一条小路。”
    两人同时看向她。
    赵婶在干草上坐下,苍老的脸上浮现回忆的神色: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奴那时还在江南本家伺候老夫人,有一次老夫人病重,需要一味”七星鬼藤”做药引。那东西只生在极阴之地,青州附近,只有鬼哭林深处才有。”
    她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当年老奴跟着采药队进去过。带队的是个老药农,他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沿一条地下暗河的支流走,可以避开大部分瘴气和毒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条小路要经过一处”尸骨洞”,洞里……不太干净。”赵婶声音发颤,“当年我们经过时,听见洞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的笑声。带路的老药农说,那是幽云宫战死弟子的冤魂,因为怨气太重,无法超生。”
    云澈和青鸾对视一眼。
    幽云宫弟子的埋骨地?这倒是意外情报。
    “你还记得路吗?”云澈问。
    赵婶努力回忆:“大概记得……入口在鬼哭林西侧,有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枯树,树下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进去后沿着暗河走,大概三里,就能看到尸骨洞。过了洞,再走两里,就是出口,出来就是迷雾山脉的南麓。”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这条路比硬闯鬼哭林安全得多,路程也短。
    “但尸骨洞……”青鸾皱眉,“天机阁的记录里提过这个地方,说洞中确有诡异,几十年来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没出来。出来的也大多神志不清,说见到鬼影。”
    “可能是毒气致幻,或者某种机关阵法。”云澈分析,“母亲的手札里可能有记载。”
    他打开铁匣,取出《幽云手札》。书不厚,羊皮封面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医者仁心,毒者诡道。然世间万物,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吾辈当持心守正,勿忘初衷。——幽梦璃”
    云澈心中一暖,仿佛看见母亲执笔书写时的模样。他快速翻阅,书分三部分:医术篇、毒理篇、杂学篇。医术篇记载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毒理篇分析天下奇毒特性与解法;杂学篇则包罗万象,有阵法、符咒、占卜、甚至……御兽之术。
    他在杂学篇中找到了“尸骨洞”的记载。
    “……幽云宫历代弟子若战死在外,尸骨无归者,皆于”归魂洞”中立衣冠冢,以安亡魂。洞中设”九幽迷魂阵”,非本宫弟子不得入。阵以九宫为基,辅以”迷魂香”与”幻影石”,入阵者心智不坚,易生幻象,轻则疯癫,重则自戕……”
    原来如此。不是鬼魂,是阵法加致幻药物。
    “破阵之法有二:一持本宫弟子令牌,令牌以”镇魂玉”所制,可辟幻象;二通晓阵法之理,按”左三右四,进五退一”之步法,可安然通过……”
    云澈精神一振。弟子令牌他没有,但步法可以学。他仔细阅读阵法图解,发现这“九幽迷魂阵”虽然精巧,但原理并不复杂——本质是利用地形、光线、声音和药物,制造感官误导,让人在固定区域内打转,直至精神崩溃。
    “有办法了。”他合上手札,“洞里有阵法,按特定步法就能通过。我们需要准备两样东西:防毒的面巾,还有照明的火把——迷魂阵大多怕光怕火。”
    青鸾点头:“面巾可以用药草浸泡,我懂一些。火把……平台上有不少枯藤,可以现做。”
    “食物和水呢?”
    “暗河的水应该能喝,但最好烧开。食物……”青鸾看向崖壁,“我可以试着抓些鱼,或者找些野果。”
    分工明确。云澈学阵法步法,青鸾准备物资,赵婶照顾沈月白。
    但还有一个问题。
    “赵婶,”云澈看向老妇人,“出了鬼哭林,你就不能再跟着我们了。前面太危险。”
    赵婶眼圈一红:“少爷,老奴不怕……”
    “我知道。”云澈温声说,“但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从怀中取出父亲信中提到的三个证据位置之一:“青州城”百草堂”掌柜处,藏着一份证据。你去取出来,然后……”
    他看向青鸾:“天机阁能不能安排她离开青州,去安全的地方?”
    青鸾沉吟片刻:“可以。我们在江南有安全屋,赵婶可以在那里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
    “不,”赵婶忽然跪下,“少爷,老奴要去京城。”
    两人一愣。
    “老爷留下的证据,是要交给太傅李瞻的。”赵婶抬头,眼中是云澈从未见过的决绝,“老奴虽然没用,但年轻时跟着老夫人,识得几个字,也去过京城。太傅府的门房老陈,是老夫人的远房亲戚,老奴认识他。”
    云澈扶起她:“太危险了。靖王的人可能已经在京城布控。”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少爷去。”赵婶握紧他的手,“少爷,你要去遗址,要修复经脉,要为你父母报仇。这些事,比送证据重要得多。老奴一把年纪了,死了也不可惜。但证据必须送到太傅手里,这是老爷的遗愿。”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云澈看着她苍老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母亲去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前路难行,却义无反顾。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答应我,如果遇到危险,以保命为先。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婶含泪点头。
    计划初步敲定:在平台休整一天,等沈月白伤势稳定,明天黎明出发。赵婶跟他们到鬼哭林出口,然后分道扬镳——赵婶北上京城,他们继续前往遗址。
    接下来的时间,四人各自忙碌。
    云澈沉浸在手札中,反复记忆九幽迷魂阵的步法。他前世学过一些传统武术中的步法套路,理解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在完全黑暗、可能有毒气的环境中保持冷静,精确走出每一步。
    青鸾用短剑砍下枯藤,剥皮晾晒,准备做火把。她又从急救包里取出几种药草,捣碎成汁,浸泡布条。期间还下到暗河边,用削尖的木棍扎了两条肥鱼上来。
    赵婶守在沈月白身边,不时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她哼着江南小调,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入睡。
    沈月白在午后醒来了一次,意识还不清醒,只喃喃说了句“水”,喝完水又昏睡过去。青鸾检查后说这是身体自我保护,让他多睡是好事。
    傍晚时分,云澈终于将步法烂熟于心。他站起身,在平台上空地上练习。左三右四,进五退一,转身,侧移……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流畅起来。
    青鸾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惊讶:“你的学习速度……很快。”
    “以前学过类似的。”云澈含糊带过。他总不能说前世武术教练学套路是基本功。
    “不只是步法。”青鸾说,“你适应这个世界规则的速度,也快得不正常。一般人经历你这些事,早就崩溃了。”
    云澈停下动作,看向她:“那你呢?天机阁的密探,都像你这么冷静吗?”
    青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不,我只是……习惯了失去。父母,姐姐,师父。失去得多了,就知道哭没用,只能往前走。”
    两人沉默片刻,夕阳的余晖透过雾气,在平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鸾,”云澈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进了遗址,拿到《逆脉诀》,重建了幽云宫。之后你想做什么?”
    青鸾歪头想了想:“带姐姐的骨灰回江南老家,埋在后山的竹林里。然后……可能继续做密探吧,或者开个小医馆。你呢?”
    “我还没想那么远。”云澈看向北方,“先活下来,再谈以后。”
    夜深了。
    云澈守第一班夜。青鸾和赵婶已经睡下,沈月白呼吸平稳,伤势没有恶化。平台上只有火把噼啪的声响,和暗河潺潺的水声。
    他坐在平台边缘,双脚悬空,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手中握着幽泉剑,剑鞘古朴冰凉,剑柄上的“幽”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父亲说,此剑唯有幽云血脉可发挥真正威力。但他试过拔剑,剑身沉重,挥动起来并无特殊之处。也许真要等血脉觉醒才行。
    正思索间,怀中残玉忽然发热。
    不是温润的暖,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热度。
    云澈警觉抬头,耳朵捕捉周围的声响。风声?水声?还是……
    “沙……沙……”
    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崖壁上方传来。
    像什么东西在爬。
    云澈立刻熄灭火把,伏低身体,眼睛适应黑暗后,看向声音来源。
    月光被雾气遮蔽,视线模糊。但他隐约看到,崖壁上垂下的几根藤蔓,正在轻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晃动,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藤蔓往下爬。
    追兵?夜狼的人找到下来了?
    他轻轻摇醒青鸾,手指按在她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崖壁。
    青鸾瞬间清醒,摸出短剑,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岩壁阴影中。
    云澈则退到沈月白和赵婶身边,准备随时带他们撤离。
    “沙沙”声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出现在崖壁边缘,双手抓着藤蔓,身形矫健地荡下,落在平台外侧。落地很轻,几乎无声。
    不是夜狼的黑衣人。来人身穿灰褐色劲装,与岩石颜色相近,脸上涂着油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背上背着一把短弓,腰间挂满各种工具:匕首、绳索、钩爪、还有几个小皮袋。
    猎人?还是……山民?
    来人落地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在原地观察,像野兽般警惕。片刻后,他朝上方打了个手势。
    又一个人影荡下。同样装束,但身材更瘦小。
    两人汇合,低语几句,开始搜查平台。他们的动作专业而高效,一人负责警戒,一人检查痕迹——很快就发现了云澈他们留下的鱼骨、药渣、还有铺过的干草。
    瘦小那人蹲下,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灰烬,又闻了闻药渣,低声说:“刚走不久,不超过两个时辰。至少四人,有伤员。”
    云澈心中一紧。好厉害的追踪术。
    高个那人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打开,放出一只巴掌大的灰色蝙蝠。蝙蝠在平台上盘旋两圈,突然朝云澈他们藏身的方向飞来!
    被发现了!
    云澈不再犹豫,从阴影中跃出,幽泉剑直刺高个那人后心!
    但对方反应极快!在剑尖及体的刹那,身体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同时反手一刀劈向云澈手腕!刀光如电!
    云澈变刺为削,剑身斜挡,“铛”的一声,刀剑相击。他借力后退,左肩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动作慢了半拍。
    对方抓住破绽,刀势如狂风骤雨攻来!每一刀都狠辣刁钻,专攻要害!这不是武林套路,更像是……军中搏杀术!
    云澈咬牙硬扛,剑法虽不精妙,但靠着前世格斗的本能,竟也堪堪挡住。但他伤重体虚,很快就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青鸾动了。
    她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绕到侧面,短剑悄无声息刺向瘦小那人的背心。但瘦小那人仿佛脑后长眼,侧身避开,同时一蓬白色粉末撒出!
    青鸾急退,但已吸入少许,顿时头晕目眩。
    “**!”她低喝,屏住呼吸后退。
    高个那人见同伴得手,攻势更猛,一刀劈向云澈面门!云澈举剑格挡,但刀势太重,震得他虎口崩裂,幽泉剑脱手飞出!
    刀光再起,直劈脖颈!
    生死一线!
    “住手!”
    一个虚弱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沈月白不知何时醒了,他撑起半边身子,手中握着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沈”字,反面是交叉的双剑。
    高个那人看到令牌,瞳孔骤缩,硬生生收住刀势,刀锋停在云澈咽喉前三寸。
    “沈家……”青云令”?”他声音沙哑,“你是沈家人?”
    沈月白咳嗽两声,嘴角溢血,但眼神锐利:“沈月白。阁下是北疆”夜不收”的人吧?这刀法,是边军斥候的”破阵刀”。”
    高个那人沉默片刻,缓缓收刀:“好眼力。在下北疆军斥候营第七队队正,燕七。这位是我搭档,燕九。”
    瘦小那人——燕九也收起粉末,但依然警惕。
    云澈捡回幽泉剑,退到沈月白身边,低声问:“认识?”
    沈月白摇头,但高声道:“北疆”夜不收”是边军最精锐的斥候部队,直属镇北将军。两位不在北疆戍边,为何出现在青州?”
    燕七和燕九对视一眼,燕七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扔给沈月白。
    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镇北”二字,反面是一个“李”字。
    “镇北将军李牧的手令。”燕七说,“我们奉命南下,追查三年前云战将军遇害的真相。根据线索,云战将军死前曾将重要证据交给心腹,那心腹可能藏在青州附近。”
    云澈心脏狂跳。父亲的证据?
    沈月白检查铁牌,确认是真的,才问:“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追踪夜狼。”燕九开口,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子,“夜狼最近在青州动作频繁,我们在监视他们时,发现他们在搜索这片悬崖。判断可能有重要目标,就下来看看。”
    原来不是追兵,是“黄雀在后”。
    气氛稍稍缓和,但依然紧张。青鸾已经用解毒丸压制了**,短剑仍握在手中。
    “你们要找的证据,在我这里。”云澈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云澈从怀中取出父亲的信——只展示了最后提到证据位置的部分:“我父亲云战,留下了靖王勾结蛮族、谋害边关将领的证据。你们要的,是这个吗?”
    燕七眼神一凝:“你是云战将军的儿子?”
    “是。”
    燕七仔细打量云澈,又看看他手中的幽泉剑,忽然单膝跪地:“末将燕七,参见云公子!三年前北疆一战,云战将军为救我们斥候队,孤身断后,这才……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
    燕九也跪下了:“当年我也在队中。将军的恩情,我们一直记着。”
    云澈扶起他们:“不必多礼。你们……能帮我们吗?”
    燕七起身,郑重道:“云公子但有所命,末将万死不辞。只是……”他看向沈月白和青鸾,“这两位是?”
    “盟友。”云澈简短介绍,“沈家沈月白,天机阁青鸾。我们要去迷雾山脉的幽云宫遗址。”
    燕七脸色微变:“遗址?那里现在已经被夜狼和靖王的影卫重重包围。我们一路跟来,至少看到五处暗哨,三支巡逻队。硬闯,十死无生。”
    “所以我们打算走鬼哭林。”云澈指向地图,“有一条小路。”
    燕七和燕九凑近看了地图,燕七摇头:“这条路我们探过。尸骨洞确实可以过,但洞口有夜狼的暗桩,四个人,都是好手。”
    “能解决吗?”
    燕七和燕九对视一眼,笑了。
    “云公子,我们是干什么的?”燕七眼中闪过寒光,“暗杀、潜伏、破坏,这是我们的本行。四个暗桩,一刻钟。”
    云澈心中大定。有了这两个专业斥候的加入,成功率大增。
    “但我们有条件。”燕九忽然说,“遗址里的证据——如果真有靖王谋反的铁证,我们要复制一份带回北疆。镇北将军需要这个,才能说服朝廷发兵。”
    “可以。”云澈爽快答应。
    燕七又道:“另外,过了鬼哭林,我们只能护送你们到遗址入口。将军有令,不得介入武林纷争。遗址内部,要靠你们自己。”
    “足够了。”
    计划再次调整。燕七燕九负责清除沿途障碍,青鸾负责医疗和毒理,云澈负责阵法,沈月白……尽量活着。
    赵婶的京城之行,燕七也做了安排:“我们北疆军在京城有联络点,可以安排这位嬷嬷秘密见太傅。安全方面,比天机阁的路子更稳妥。”
    赵婶感激点头。
    一切议定,已是后半夜。燕七燕九出去探查周围情况,确认安全后返回,众人才轮流休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云澈再次站岗。
    怀中残玉不再发热,恢复了温润。他**着玉面,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启明星已经升起。
    十七天。十七天后,月圆之夜。
    母亲,父亲,保佑我。
    就在这时,崖壁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不是自然的声音。像某种信号。
    燕七瞬间惊醒,侧耳倾听,脸色大变:
    “是夜狼的”鬼鸦哨”!他们在召集人手!我们被发现了!”
    “快!收拾东西!立刻出发!”燕七低喝。
    平台上一阵忙乱。青鸾迅速打包药草和火把,燕九帮赵婶整理行囊,云澈扶起沈月白——他已经能勉强站立,但脸色依旧苍白。
    “走哪边?”云澈问。
    燕七指向崖壁西侧:“那边有一处缓坡,可以攀爬上去。上去后就是鬼哭林边缘,离小路入口不到三里。”
    “追兵多久会到?”
    “鬼鸦哨一响,周围五里内的夜狼都会向这里集结。”燕七估算,“最多半个时辰,这里就会被包围。”
    没有时间了。
    燕七打头,用钩爪和绳索在崖壁上固定出一条简易攀爬路线。燕九断后,青鸾在中间协助赵婶。
    云澈和沈月白互相搀扶,跟在后面。
    攀爬过程艰难而缓慢。沈月白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冷汗浸透衣衫。云澈左肩也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双腿。
    爬到一半时,上方突然传来破空声!
    “小心!”燕七大喝,同时掷出飞刀!
    “铛!”一声脆响,一支弩箭被飞刀击偏,钉在岩壁上,箭尾剧颤。
    上方林间,隐约可见黑衣人影晃动。夜狼的人,已经有一部分赶到,正在制高点设伏!
    “加速!”燕七吼道,手中飞刀连发,压制对方弩手。
    众人拼尽全力向上爬。弩箭不时射来,钉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终于,云澈抓住最后一块凸起的岩石,翻身跃上崖顶!他立刻回身,抓住沈月白的手,将他拉上来。
    两人滚进草丛,喘着粗气。
    其他人也陆续上来。燕九最后一个,上来时胳膊中了一箭,但她面不改色,折断箭杆,简单包扎。
    “走!”燕七带队冲进树林。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鬼哭林就在前方。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林中雾气弥漫,即使白天也昏暗如夜。入口处,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枯树隐约可见。
    但枯树下,四个黑衣人持刀而立,显然已经接到警报,严阵以待。
    燕七和燕九对视一眼,同时从腰间摘下一个小皮袋。
    “闭气!”燕七低喝,将皮袋掷出!
    皮袋在空中炸开,一团黄色粉末弥漫开来,迅速笼罩四个黑衣人。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顿时剧烈咳嗽,眼睛红肿流泪。
    “石灰粉加辣椒面,军中专用。”燕九冷笑,身形如鬼魅般窜出,短刀划过,两人咽喉溅血。
    燕七同时出手,飞刀精准命中另外两人眉心。
    四息,四个暗桩全部解决。
    “进洞!”燕七推开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众人鱼贯而入。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地下暗河的水声回荡。燕七点燃火把,火光映亮洞壁——上面刻满古老的符文,还有密密麻麻的……白骨。
    人的白骨,堆叠在洞壁两侧,有些还穿着残破的衣衫,依稀能看出幽云宫制式。
    这里就是尸骨洞,幽云宫弟子的埋骨地。
    “按步法走,别碰任何东西。”云澈提醒,率先迈步,“左三,右四,进五,退一……”
    众人紧跟其后,小心翼翼。
    洞道曲折幽深,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动,映出扭曲的影子。耳边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声音:女人的哭泣,小孩的笑声,还有……刀剑碰撞、惨叫哀嚎。
    是幻听,还是阵法的影响?
    云澈凝神静气,专注步法。但身后的赵婶突然停下,眼神直勾勾看着洞壁一侧:“老……老爷?”
    云澈心头一紧。赵婶被幻象影响了!
    “别看她眼睛!”青鸾急道,一把捂住赵婶的眼睛,“跟着我走,别听,别看!”
    赵婶浑身颤抖,但勉强恢复神智。
    继续前行。一里,两里……按照赵婶的记忆,快到出口了。
    但就在这时,前方洞道突然变宽,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幽云永存”
    碑前,盘膝坐着一具骷髅。骷髅身穿残破的宫主袍服,怀中抱着一柄断剑,头颅低垂,仿佛在守护什么。
    而在骷髅面前的地上,用鲜血写着几行字。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但字迹依然清晰:
    “后来者,若为幽云弟子,当跪拜行礼,可得传承。”
    “若非我宫之人,强闯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写得狰狞无比,仿佛带着滔天怨气。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云澈看着那具骷髅,看着那身熟悉的宫主袍服,心中涌起莫名的悲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幽云宫弟子。
    这是三十年前,为了掩护母亲幽梦璃突围,自愿留下断后、战死在此的……
    幽云宫上一代宫主。
    他的外公。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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