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这一次,风里带着特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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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的风说刮就刮,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黄沙就卷着碎石子铺天盖地而来,打在帐篷帆布上噼里啪啦响,跟子弹扫射似的,震得人耳膜发疼。
秦珺璟刚巡查完西边隘口的防线,一身沙土,军靴上还沾着没抖干净的碎石,推开帐篷门时,带进来的风卷着沙粒,扑了满脸。帐篷里,小念海正趴在行军床上,小手攥着根蜡笔,在一张糙纸上涂涂画画,粉色的小裙子沾了好些颜料印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像只刚偷吃完糖的小松鼠。秦晚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针线,正缝着件小棉袄——是照着林溪桡留下的那件半成品的样子,给念海做的过冬衣裳,针脚算不上多精致,却透着股格外的认真。
听见动静,小念海立刻扔下蜡笔,光着小脚丫就往秦珺璟怀里扑,软乎乎的小手抱住他的**,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星:“爸爸!你回来啦!你看念海画的画!”
秦珺璟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生怕身上的沙粒蹭到她干净的裙子上。他指尖轻轻掸掉她发梢的沙子,声音放得极柔,沙哑的嗓音里难得透着几分暖意:“嗯,爸爸回来了。我们念海乖不乖?”
“乖!”小念海使劲点头,小手抓着他的迷彩服领子晃了晃,小脑袋往秦晚樱那边偏了偏,“姑姑在给我缝小棉袄,红红的,可好看了!妈妈以前也给我缝过,还有小兔子图案呢!”
秦珺璟的动作猛地顿住,垂眸看着女儿那双和林溪桡如出一辙的杏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胸口像是被风沙灌满了,闷得发疼。他想起林溪桡坐在帐篷里缝毛衣的样子,阳光透过帆布缝隙洒在她身上,她低头穿针引线,眉眼温柔,小念海趴在她腿上,揪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那画面,是他在戈壁滩上最温暖的念想,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脏。
秦晚樱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旁边的干毛巾递过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哥,擦擦脸吧。刚收到指挥部的加密电报,下个月国内会派轮换部队过来,咱们的维和任务……差不多要结束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秦珺璟浑身一震,抱着小念海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小念海被他勒得“唔”了一声,秦珺璟才回过神,连忙松了松力道,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结束了?
他在这片戈壁滩上,守了多少个日夜?扛过了多少场炮火?熬过了多少个没有林溪桡的漫漫长夜?那些在枪林弹雨里冲锋的日子,那些在隔离病房外守着林溪桡的日子,那些抱着小念海在训练场看夕阳的日子,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林溪桡长眠的地方,好好陪她说说话。
“哥?”秦晚樱看着他怔愣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又轻声喊了句,“电报上写得很清楚,轮换部队下个月中旬到,交接完手续,咱们月底就能启程回国了。终于……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砸在秦珺璟的心上。甜的是,他终于能带着小念海,回到那个有老槐树、有桂花糕的海边小城,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刺的是,回家的路,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林溪桡说过,等战争结束,要一起牵着小念海的手,去海边看潮起潮落,去老槐树下吃桂花糕,可如今,只剩下他和女儿,踏着归途,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温柔的身影。
小念海听不懂大人话里的酸涩,只抓住了“回家”两个字,兴奋得拍着小手,在秦珺璟怀里扭来扭去:“回家!回家!找爷爷奶奶!吃桂花糕!还要去海边捡贝壳!妈妈说过,海边的贝壳有好多颜色!”
秦珺璟低头,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勉强扯出一抹笑,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好,回家就去捡贝壳,捡好多好多,串成手链给念海戴。”
小念海笑得更开心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奶香味的口水印。
秦晚樱看着父女俩,悄悄别过脸,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她知道,秦珺璟心里的坎,这辈子都未必能过去。林溪桡的离开,不仅带走了他的爱人,还带走了他半条命,如今这归期,是盼头,却也是新的煎熬。
夜里,风沙渐渐停了。戈壁滩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
秦珺璟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念海,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帆布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
他悄悄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木盒子——这是他亲手打磨的,里面装着所有和林溪桡有关的东西。他坐在小马扎上,打开盒子,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里面的物件上,泛着淡淡的光。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国内拍的婚纱照,林溪桡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秦珺璟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冰凉,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只有自己能听见:“溪桡,我们要回家了。”
“你说过,要带我和念海,去看遍世间的海。现在,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海边小城。那里的夕阳,比戈壁滩的好看多了,老槐树的桂花,每年秋天都会开得满巷子香,你最喜欢的桂花糕,秦妈妈肯定会做一大锅,等我们回去吃。”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想你在抢救区里忙碌的样子,想你笑着喊我名字的样子。念海很乖,她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喊妈妈,她总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能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在看着我们。”
他说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这些日子,他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训练和加固防线的忙碌里。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碰,怕自己一碰就碎。可现在,归期将近,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他淹没。
他想起林溪桡最后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地对他说:“珺璟,我好想回家。”
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却没能留住她。
秦珺璟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戈壁滩的风,又吹了起来,带着几分凉意。
这一次,风里好像带着海的味道。
是回家的味道。
是他和林溪桡,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