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眼前便是清水巷尽头，那间他栖身的破旧小屋。
    忙了整整两日，傅沉囫囵擦了把脸，将腰间麻布袋放在枕下后，他和衣倒在榻上，顷刻间便没了意识。
    直到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和哭喊惊醒时，天刚蒙蒙亮。
    “傅沉！傅沉你出来！”
    是隔壁李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东西被推倒的碎裂声。傅沉猛地坐起，脑子还昏沉着，手却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空的。
    他心下一沉，彻底醒了。昨夜睡前压在枕下的那个粗布小袋不翼而飞，里面是他仅有的七块下品灵石和几十个铜板。
    窗户的插销被从外挑开，留下一条细缝，冷风正丝丝地灌进来。
    被偷了。在他累得毫无知觉的昨夜。
    外头的哭喊声更急。傅沉攥了攥空荡荡的手，迅速压下心头那股冰冷的窒闷，披衣起身，拉开了门。
    巷子里一片狼藉。几个穿着苏家仆役服饰的壮汉正抬着李婆婆家那张破桌子往外扔。婆婆死死拽着桌腿，被拖行了几米，摔在地上。
    “婆婆！”傅沉跨出门去扶。
    “住手。”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傅沉抬头。巷子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辇，辇帘掀着，里头坐着个穿绸缎褂子的瘦削中年男人——是这一片的“二地主”，赵管事。他手里捏着张纸，慢条斯理地抖了抖。
    “傅沉啊，”赵管事眯眼看他，目光在他喉结及颈部**，“正好，省得我一家家通知了。”
    他将那张纸朝傅沉的方向一递，旁边立刻有仆役接过，小跑着送到傅沉面前。
    是告示。大红印章盖着“苏府”字样。
    “看清楚了，”赵管事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城西苏老爷，要收这块地，改建灵植园。地契齐全，合法合矩。两个时辰内，所有人搬干净。”
    傅沉捏着告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枕下空无一物的触感还在指尖萦绕，此刻又添上一重冰冷。他抬起眼，声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搬去哪？补偿呢？”
    “补偿？”赵管事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苏老爷出的价，是买地的价，跟你们这些租户有什么相干？这些年没给你们长租，已是天大的仁义。怎么，还想讹上主家了？”
    “不过，傅小哥想要补偿也不是不可以，去我府里住两夜，要多少我都愿意给！”
    赵管事说着又用两眼珠蹂躏傅沉脖颈及腰腹———半年前他见过傅沉一面，当时就生出恶念，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傅沉穷酸，房子一砸再没住的地儿。。。他要不做点什么，就太对不起这天助啦。
    “我们没有地契，可这房子是我们自己一砖一瓦垒的！”孙婆婆被傅沉扶起，颤巍巍地指着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老泪纵横，“我在这住了四十年，当年这里还是一片荒滩……”
    “那是你的事。”赵管事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仿佛挥开一只苍蝇，“苏老爷的工程耽搁不起。就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还赖着不走的——”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扫了一圈挤在门口、面如土色的住户们，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强拆。”
    轿帘落下。仆役们骂骂咧咧地又踹翻了两只破瓦罐，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绝望。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孙婆婆压抑的啜泣。片刻后，议论声、咒骂声、无助的叹息声才嗡嗡地响起，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网。
    傅沉站在原地，手里告示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像一片枯叶。他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片被高墙和更繁华的屋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限期两个时辰，没有补偿，无处可去！
    与此同时，云栖峰，晚晴居。
    江晚已不知是第几次踱到窗边。天色灰蒙蒙，院门外空无一人。他记挂着交代苏枕流去办的“清水巷改建”一事——这事本是他授意苏家去刁难傅沉，想逼其就范的棋，可不知为何，从今早起心头就隐隐有些莫名的烦乱。
    侍从青屿悄步上前，将一盏温好的灵茶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声音平稳：“少主，辰时两刻了。苏公子……还未到。”
    江晚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了敲，目光依旧锁着空荡荡的入口。
    青屿静立片刻，又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恰到好处的困惑：“您已在此处赏了足有一个时辰的晨雾……可是今日的雾，与往日有何不同么？”
    江晚敲击窗棂的手指一顿。
    青屿立刻垂首，补上后半句，恭敬无比：“或是……在等旁的什么景致？”
    江晚侧过头，瞥了这跟了自己十几年、心思剔透得近乎讨厌的心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是。”青屿从善如流地躬身，退到门边，又仿佛忽然想起，补充道：“属下这就去山门处”看看雾色”，若景致变了，即刻来回禀少主。”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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