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村的人像疯了一样，他们不再打猎，也不再种地，而是全都跑到山里去捡石头。
    甚至有人，为了石头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把村民都召集起来，捡到的石头统一卖出去，赚到的钱按人头划分。
    白石村逐渐富裕起来，短短一年的时间，家家户户都起了青砖瓦房，还都有余钱。
    “这种石头的数量是有限的，捡完了就没了，只能往更深的山里去……越往深了走越危险，渐渐的，村里人也不再去了，直到一年前，突然来了一批人，听说他们在山里挖矿，白石村是此地通往各州的必经之路，大家伙都看到，不停地有大石头从山里运出来，个头比村民捡到的大得多……”
    村民都红了眼，这么大的石头，得值多少钱？
    但一开始也仅限于眼红，并没有人敢做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有一批人，又拉着一车石头出来，在白石村歇脚……”王砚停顿了下，神色十分犹豫和忐忑，看了看四周后，接着道，“村里许久没有收入，有几个村民起了歹心，杀了那些人，将石头藏了起来。”
    “怪事也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宁尘眼皮跳了下，三个月前，不就是矿山停止采矿的时候？
    王砚接着道：“陆陆续续有村民染上疾病，药石无医，最后全身溃烂而死！”
    说到此处，他情绪激动起来：“这石头是山神的宝物，山神降下诅咒，惩罚觊觎宝物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失神地看着手里的原石，“为什么，我家中从未沾染过这些东西，祖父不允许我们拿这些不义之财，可是几日前，他和小妹还是染上了病，家中没有钱，买不起药，这才……冒死进山，谁料遇上狼群，那些畜生一路追着我到了这里，幸亏恩公相救。”
    宁尘心中一跳，眉心控制不住地蹙起，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卢江一把拽住王砚的手腕，急切道：“是什么病，都有那些症状？”
    王砚道：“身上忽冷忽热，咳嗽不止，似是风寒之症，皮肤最开始泛红，逐渐溃烂，最后只能等死。”
    “村民不舍得花钱，自己胡乱找些药吃，有两个人吃了药，竟也好起来，可大部分人都……”
    “村里可有大夫？”宁尘问道。
    王砚摇摇头：“要看大夫，最近的是江州，但是太贵了，我担心再耽搁下去，祖父和小妹会有危险，这才……”
    宁尘和卢江对视一眼，慕容珏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他见王砚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正想拍拍他的肩，却被宁尘一把捏住手腕，力气之大，让他忍不住皱眉。
    “你祖父和小妹，是何时染病的，你可有和他们接触过？”宁尘问道。
    王砚也不做隐瞒：“两天前开始发热，我连夜进山，没怎么接触。”
    宁尘松了一口气，将慕容珏护在身后，让他离王砚远一点：“你说的这种病，不是诅咒，更像是瘟疫。”
    王砚大惊：“瘟……瘟疫？”
    “第一个得病的是谁？”
    王砚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说：“王大山……他和运送石头的人，接触最多，那些人的尸体，都是他处理的，之后接触过那些人的，也陆续得病，第一个死的就是王大山，所以才传出诅咒的事……”他现在想明白了，心中很恐慌，害怕祖父和小妹也治不好。
    “这么说，瘟疫是运送石头的那些人，带来白石村的。”慕容珏没觉得害怕，反而很冷静地分析起来。
    可是，深山里的人，又是如何染上瘟疫的？
    “那些人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卢江问道。
    王砚嘴唇不停地颤抖：“扔……扔在乱葬岗……”
    几人都是席地而坐，卢江一拳砸在地上，怒斥：“胡闹！”
    难怪瘟疫会蔓延，难怪白石村的村民会遭殃！
    王砚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听到“瘟疫”两字，被吓得不轻：“所有人都要死吗？怎么办，谁能救救白石村？”
    宁尘敛眉，神色严肃，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瘟疫是矿山的人带来的，那么之前矿上的人呢？
    三个月前，矿山停止采矿，难道就是因为瘟疫？
    在深山里得病，只能等死。
    如果有人，用这种方法灭口……
    这几个运送矿石的人，给白石村带来瘟疫，或者可以说，是白石村阻止了瘟疫蔓延。
    如果白石村的人，没有见财起意、杀死这些人，这些人将会去到哪里？
    “运送矿石的人，不可能是不会武功的文弱之人，白石村的人，是如何杀死这么多人的？”慕容珏好奇问道，玉柳山庄有不少货物押送，派去的人都是高手。
    王砚讷讷地摇头：“这些事情我不参与的，村长不许任何人说给外人听，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能不能救救我的祖父和小妹？”
    他整个人看起来悲伤又无奈。
    卢江叹息道：“很抱歉，我等并不是大夫，村里有多少人染疾？”
    王砚想了下：“每家都有吧，严重的全家都……”
    “为何无人上报官府？”
    “没人知道这是瘟疫，村民做贼心虚，丝毫不敢声张。”
    王砚觉得很羞愧，人的贪心和认知的局限，真的会害死自己。
    天色渐渐亮起来，王砚着急去卖石头换钱，他还要给祖父和小妹抓药。
    雨已经止住，他提出要去江州，碰碰运气。
    慕容珏给了他一些银子，足够他买药的。
    “这原石还是不要碰，免得惹火上身。”
    王砚对此很感激，跪在地上给慕容珏磕头：“谢谢恩公。”
    慕容珏连忙让他起来，这么多人感染了瘟疫，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该如何救？
    他们并不会医术。
    只能去请大夫，从距离来看，江州是最好的选择。
    卢江当即道：“我去江州，不管如何，一定要将大夫请来。”
    他骑着马去，来回不过半日。
    王砚忧心家里的祖父和妹妹，他将银钱给了卢江，拜托他帮忙抓药，自己则是赶回家去。
    宁尘打算和他一起前往：“必须找村长，把生病的和没生病的村民分开。”
    虽不精通医术，但他大体知道一些，只是目前还不确定，这瘟疫是通过什么途径传播的。
    王砚咬了下嘴唇：“跟我走，先去村长家。”
    慕容珏要跟着一起去，宁尘有些担心，想让他留在破庙等着，但是慕容珏不同意：“我身体好着呢，不会被传染的。”
    宁尘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慕容珏，后者也想到了几天前中暑的事，辩解道：“那是累坏了！”
    他从小除了习武，还没吃过什么苦头，数日奔波自然承受不住，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
    拗不过他，宁尘只好同意，但他有一个要求，就是碰见生病的村民，绝对不可以接触。
    慕容珏再三保证，这才获得同行的许可。
    王砚心中着急，走起路来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前面就是村长家。”
    他上前去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拖着脚步走来。
    开门的是个老人，面色很不好，一脸惨白，甚至有些浮肿，他眯着眼睛说：“是小砚啊，有什么事吗？”
    “村长，你还好吗？”王砚一看就知道，村长身子也出了问题，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咳咳……你快说事，我、我站不住，要躺着……”村长很虚弱的样子。
    王砚道：“村长，我们村是招惹了瘟疫，卢大哥已经去请大夫了，现在必须把病人隔开，不然所有人都要遭殃！”
    村长目光一变，面色一改之前的平和，眼睛仿佛毒蛇一般：“你带外人进村了？”
    王砚被他吓得晃了晃身子：“村长，他们是好人，昨夜还救了我！”
    村长不再理他，一双眼瞪着他身后的宁尘和慕容珏，凶巴巴地说：“赶快走，白石村不欢迎外人。”
    这老头很倔，完全无法沟通。
    王砚也不想继续纠缠，他还担心家里。
    “两位恩公，这我也没办法……”
    看得出他很为难，宁尘道：“你先回家去。”
    还不等王砚说话，不远处就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慕容珏动了动耳朵，奇道：“好几百人呢。”
    宁尘道：“是他们……”
    慕容珏没有问是谁，因为来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幸好昨夜雨大，否则此刻，他们都要站在漫天灰尘里了。
    慕容珏心想，难道东厂和锦衣卫，不管去哪都这么大阵仗吗？
    领头的正是傅洄与沈桦。
    这两人昨日还针锋相对，今日竟然能一路同行，相谈甚欢，也是心胸宽广。
    “是你们啊。”沈桦笑起来的时候有些扎眼，他还总爱笑，不过是真笑还是假笑就不知道了。
    傅洄看他一眼：“收起你嬉皮笑脸的嘴脸。”
    随即指了下眼前的人，“认识？”
    沈桦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一面之缘罢了。”
    傅洄翻身下马，冷哼了声：“沈督主人缘倒是好。”
    慕容珏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一股酸味儿。
    他们能找到这里来，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把村长叫出来，锦衣卫和东厂办案，要在此处驻扎几日。”有随从上来对着王砚道。
    王砚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不免心慌：“村、村长病了……”
    沈桦也下了马，身后有人上前来将马牵走，他柔声道：“病了？咱家刚好会些岐黄之术……”
    王砚惊喜道：“真的吗？”
    他瞬间觉得，此人真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萨。
    宁尘打量几番沈桦和傅洄带来的人，心想人多正好，他眼神闪了下，有了个主意，既然村长靠不住，不如试一试东厂和锦衣卫的人。
    “沈督主，卢兄已经去江州请大夫了，不如再等上半日。”
    沈桦回眸：“为何？你认为咱家的医术，不及那些江湖郎中？”
    “不敢，只不过这些人得的是瘟疫，督主还是……”宁尘意有所指。
    沈桦变了脸色：“瘟疫！”
    傅洄原本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闻言也紧张起来：“来人，封了白石村，谁也不许出去。”
    一群人很快忙碌起来。
    宁尘对傅洄的映像改观几分，至少他没有想着逃跑。
    沈桦也冷静下来：“将生病的村民，全都带到村头破庙去，所有人用布巾遮住口鼻。”
    一声令下，无敢不从。
    宁尘和慕容珏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这些人虽然风评不好，但好歹还愿意为村民谋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