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
    许妄伫立在门扉之侧，身形如一尊陡然凝固的雕像。眉宇间那抹因长期低理智值而盘踞不散的阴郁，此刻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骤然晕开了几分。
    眼前的景象不仅违和，简直堪称荒谬——完全颠覆了他一路疾驰而来时，脑海中反复预演的那些血腥、残破、甚至堪称惨烈的画面。
    没有支离破碎的肢体，没有弥漫的血腥气，更没有那种濒死的绝望挣扎。
    颜朔那条猩红色的“救命”信息，仿佛还带着灼热的刺痛感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可现实呢？这哪里是需要救援的修罗场，分明是一幅宾主尽欢、甚至透着诡异和谐的图景。若非那信息确凿，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误会，都是误会……”
    伏低做小的男人此刻恨不得把腰弯到尘埃里去，急切地辩解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仿佛慢上一秒就会大祸临头。
    “是这样吗？”
    许妄没有轻信男人的一面之词。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直直射向沙发上的两人，试图通过眼神进行无声的确认。
    “应该是这样吧……”
    颜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浮。
    他僵直地坐在柔软的丝绒座椅上，双手捧着那杯不知何时递到手中的热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据他所知，刚踏出上个副本的传送光幕，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至此。
    在那之前，他只来得及给许妄发送了一条求救信号。再睁眼，便已身处这般境地，身边还坐着同样被“请”来的臻铖。
    说实话，刚看清臻铖那张脸时，颜朔内心涌起的是近乎窒息的尴尬。
    毕竟在上个副本里，他和许妄联手设局，某种程度上算是坑了这位【魔术师】一把。
    仇人见面，本该分外眼红，剑拔弩张才对。可臻铖从头到尾对此只字不提，甚至表现得像是偶遇的老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假装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许妄又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除了那个男人过于谦卑的姿态有些诡异外，房间里确实没有布置陷阱的迹象，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意。
    他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端起了茶几上的一杯热茶，轻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口感尚可。
    “既然你说对我们没有恶意，”许妄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目光锐利，“那你大费周章，用这种”请”法把我这两个朋友弄过来，究竟有何贵干？”
    那男人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下意识地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臻铖。
    然而，臻铖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那焦急的信号。他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杯上飘浮的热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我脸上又没有答案。”
    臻铖放下茶杯，颇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一刻倒是像极了在课堂上遇到不听讲学生的无奈老教师。
    “很抱歉冒犯了您和您的朋友们，我请你们过来是想转让公会权限。”
    被称为王三的男人脸色惨白如纸，说完这句话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坐在地。那种如释重负中夹杂着巨大恐惧的神情，不像作伪。
    “转让公会？”
    这几个字仿佛一把钥匙，将许妄脑海中的“记忆”进一步解锁。他恍惚了一瞬，瞳孔微缩，但那种失神很快被强行压下，神情重新归于那种病态的平静。
    不过即便脑海中已经解锁了关于“公会”的种种机制，许妄依旧感到不解。
    “为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对上王三的眼睛。
    “公会转让是规则允许的，你又何必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
    “这……”王三欲言又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很简单。”
    臻铖慢悠悠地接过了话茬，像是在解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游戏场】的公会席位是末位淘汰制的。若是长时间没有活跃度，或者无法完成公会强制任务，公会持有者就会被系统抹杀。他大概是……不想死得太难看吧。”
    “可是……”颜朔突然出声，他显然比许妄更了解底细，刚想反驳什么，却被王三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我，王三，自愿将【钝器联盟】的公会权限，转让给玩家……”
    话到此处，王三再次卡住。他颤抖着抬头，求救般地望向臻铖。这一次，臻铖没有再装作视而不见。
    他优雅地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替男人补完了后半句：
    “转让给玩家许妄。”
    臻铖笑意盈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进许妄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低理智值的迷雾，看清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我说的没错吧？王栩……医生？”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妄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但那失态仅仅持续了毫秒，他便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
    “那么，尊敬的魔术师先生，”
    许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刻意模仿，却又显得有些拙劣。
    他站起身，优雅地欠了欠身，试图行一个标准的中世纪贵族礼。
    然而，或许是低理智值影响了肢体协调，他最终做出来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不伦不类，特别是最后那个伸向臻铖的吻手礼，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违和感。
    “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真名？”
    许妄微微俯身，作势要将唇瓣印上臻铖的左手手背。
    就在那双冰冷的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唰！”
    臻铖瞳孔骤缩，一直维持着的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瞬间碎裂。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臻铖。”
    他咬着牙报出了名字，左手紧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竭尽全力想要忽视手背上残留的那种异样感，那种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窜过的酥麻，或是被某种冰冷的存在凝视的战栗。
    即便许妄的吻根本没有真正落下，臻铖依然感觉手背一片滚烫，仿佛真的被那低垂的眼睑灼伤了一般。
    “那个……”
    王三略显怯懦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尴尬僵局。
    许妄和臻铖同时一怔，仿佛这才从某种只有两人能懂的博弈中抽离，意识到这片空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你继续。”
    臻铖轻咳了两声，将那只发烫的左手藏到了桌下，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方才的失态。
    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高深莫测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不是他一般。
    王三得到了“准许”，连忙点头哈腰，不敢再多耽搁，赶紧继续那未完成的转让仪式。
    许妄原本是打定主意不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一个被末位淘汰制逼到绝境的公会，无疑是个烫手的山芋。
    与其被【钝器联盟】拖累，处处受制于人，倒不如做个逍遥自在的个人玩家，来得痛快洒脱。
    然而，就在臻铖叫出“许妄”二字的那一刹那，他心底那点推拒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许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场看似荒唐的“绑架”大戏，这个名为王三的男人不过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甚至连棋子的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真正的主谋，自始至终都是坐在那里的臻铖。
    接下公会，正好能看看这位“魔术师”究竟在幕后导演着怎样一场好戏。
    许妄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光。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仪式的完成。
    仪式进行得出奇顺利。当许妄在那份半透明的系统契约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公会转让完成，恭喜您成为新任公会会长】。
    然而，比起接管一个濒临淘汰的旧公会，当务之急是抹去“钝器联盟”这个充满暴戾气息的旧称。
    许妄几乎没有犹豫。几乎在契约生效的瞬间，一个新的名字便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仿佛那本就是他潜意识里等待已久的答案。
    【灯塔】。
    他没有丝毫迟疑，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将这两个字填进了公会名称的空白栏里。
    但当许妄点开公会成员界面时，真正令他感到震惊的，并非改名本身，而是界面上显示的名单。
    名单上，除了他这个会长之外，赫然只有两个名字：颜朔，以及臻铖。
    至于原本【钝器联盟】的那些所谓骨干成员，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都没留下。
    这哪里是什么公会转让？这分明是某人剥离了所有的累赘与隐患，将一枚干净得如同白纸的新公会，连同那两个名字，一同打包送到了他的面前。
    许妄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虚无的空气，直直地刺向臻铖。而后者，只是微笑着举起茶杯，隔着半透明的杯壁，对他做了一个“祝贺”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