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申请提交后的第三天，我驾驶普通巡航舰驶离克罗索斯。
    白兰回东极星了，伊莉雅在帝国最好的医院进行康复治疗。
    只有盖伦坐在我旁边的副驾驶席上。
    跃迁途中，我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主驾席上发呆。盖伦也不打扰我，只是偶尔递来一杯水或一块能量棒，然后默默退开。他好像总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第七次跃迁结束时，舷窗外出现了熟悉的景象。
    埃里克森的星，暗淡，稀疏，杂乱无章。但在那片杂乱中，有一颗微微泛红的星星，那是自由站所在的小行星反射的恒星光芒。
    “快到了。”我对盖伦说。
    巡航舰降落在自由站民用港时，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我母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比记忆中更灰白，但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她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惊人，然后开始用牧迪语低声念叨祈祷词。
    “妈，我没事。”我拍拍她的背。
    她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
    “你瘦了，”她说，“而且有伤。我闻得到。”
    这就是母亲。她不需要仪器，不需要报告，只要看一眼、闻一下，就能知道你的身体状况。
    “塞拉斯……”她提到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他走得安详吗？”
    我再次回想起塞拉斯化作光尘的那一刻。
    “他走得很安详，”我说，“用自己的命换了伊莉雅的命。”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又抱了抱我，然后看向我身后的盖伦。
    “你就是盖伦？”她微笑着，伸出手，“我听卡里安提起过你。”
    盖伦显然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友好。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是的，夫人。”
    “叫爱丽丝就好。”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吧，回家。”
    从港口到“家园号”的路不长，但变化让我惊讶。
    自由站的街道变宽了，地面铺上了整齐的防滑板，两侧有了固定的照明。以前那些随意搭建的棚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规划但保留了各家特色的模块化住宅。街角有公共信息屏，滚动播放着新闻和服务信息。
    更让我惊讶的是人。路上遇到的居民，不再是以前那种紧张、疲惫、随时准备逃窜的样子。他们走路时腰背挺直，见面会点头打招呼，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声清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打的那场仗，还有议会通过的那些法案，”母亲说，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自由站现在有正式的行政权了，可以自己制定税收、管理资源。帝国派来的不再是收税官和稽查队，而是工程师、教师和医生。”
    她指向远处一栋新建筑：“那是新开的学校，智灵族老师教的，但所有孩子都能上。那边的医疗站，设备是帝国科学院捐赠的，每个月还有巡回医疗船来。”
    我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也许。父亲当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让边疆的人，能够挺直腰杆活着。
    但为什么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晚上的接风宴在家园号的舰桥举行。舰桥还是那个舰桥，但多了一些装饰。母亲种的藤蔓现在爬满了半个天花板，开出淡紫色的小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
    来的人不多，都是童年的玩伴。
    塔克第一个到。他比记忆中更高更壮，岩石般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成年后的新纹路。他进门就给我一个熊抱，差点把我骨头勒断。
    “卡里安！你这小子！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他用力拍我的背，每一下都像钝器撞击，“帝国的守护者！妈的，真给咱们废料荒原长脸！”
    “轻点轻点，”我咳嗽着，“你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他哈哈大笑，松开我，又看向盖伦，“你就是盖伦？听说是幽歌星来的？那边的岩石和我们赫夫纳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盖伦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热情，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结构不同，共振特性也不同。”
    “有趣！回头得好好聊聊！”
    接着是莉娜。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带着一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克里克族人。
    “卡里安！”她冲到我面前，“你还活着！太好了！”
    “当然活着。”我笑。
    “第伦索呢？”她问，“那小子怎么没来？我还等着喝他藏的好酒呢。”
    笑容凝固在脸上。
    莉娜的复眼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变化。她的表情变了，声音轻下去：“他……”
    “嗯。”我点头。
    她沉默了，然后轻轻抱住我。
    最后到的是伊森和艾拉。他们的神经织网受损后留下的情绪波动问题似乎缓解了许多，但眼神里还保留着那种特有的疏离气质。
    “我们听说了。”伊森说，声音平静，“第伦索和塞拉斯。他们是英雄。”
    “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
    “不，”艾拉摇头，“他们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宴席很简单，母亲亲手做的埃里克森边疆风味家常，烤岩薯、合成蛋白炖菜、还有一瓶塔克家酿的果酒，度数不高，但后劲足。
    我们聊了很多。聊童年，聊废料荒原的探险，聊那些藏在旧勘探船里的秘密基地。塔克讲起他后来成了采矿工程师，负责自由站外围的矿场安全；莉娜开了一家零件回收店，专门翻新旧设备卖给过往的商船；伊森和艾拉则用他们惊人的计算能力，给自由站设计了新的能源分配系统。
    “你们过得不错。”我说。
    “比以前好太多了。”塔克举杯，“以前我们活着，只是为了活着。现在……总算能想想以后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们走出了边疆的阴影，找到了自己的路。而我现在，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盖伦一直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很少说话，但偶尔会给我添酒，或者把我面前快凉了的菜往我这边推一推。母亲看了我们好几次，眼神若有所思。
    宴席散了，塔克他们告辞，约定明天再聚。母亲收拾着碗碟，忽然说：“卡里安，你带盖伦去”仓库”看看吧。那艘船你放了那么久，也该保养一下了。”
    我一愣。
    “去吧。”她挥挥手，没有多问。
    我很久没来仓库了，推开锈迹斑斑的门时，里面的灰尘扑面而来。
    灯亮起。
    “渡鸦”静静停在中央。
    盖伦站在门口，打量着这艘船。
    “你造的？”他问。
    “我买的。”我走过去，摸了摸冰冷的船壳，“它叫”渡鸦”。黑不溜秋的，那时我的改装技术一般，它偶尔会偏离航道到处乱窜。”
    盖伦走近，伸手碰了碰驾驶舱的玻璃。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你用它做什么？”
    “逃。”我坦白道，“每次在自由站待烦了，或者和谁吵架了，我就开着它跑到外面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看星星。”
    我打开舱门，爬进驾驶舱。座位还是那么窄，刚好能塞下一个人。盖伦犹豫了一下，也爬进来，挤在我旁边。两个成年男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有点滑稽。
    “能飞吗？”他问。
    “应该能。”我检查了一下仪表盘，大部分灯还亮着，“试试？”
    “试试。”
    引擎轰鸣了三次，第四次终于点着火。蓝色的尾焰在货舱里掀起一阵热浪，差点把堆在角落的旧箱子吹倒。
    我松开刹车，“渡鸦”摇晃着滑出舱门，然后一跃而起，冲进埃里克森的夜空。
    飞行是手动模式。没有导航，没有自动驾驶，只有最原始的操作杆和仪表。我凭着记忆操控方向，让“渡鸦”穿过自由站外围的采矿区和废墟带，朝一片开阔的岩原飞去。
    那里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一片被风化侵蚀的岩石平原，视野开阔，头顶就是无遮无拦的星空。
    “渡鸦”平稳降落。引擎熄灭后，周围陷入绝对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化的岩石滚落的细微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星星。埃里克森的星空很乱，没有秩序，但就是这种杂乱，让我觉得熟悉，安全。
    “有时候我在想，”沉默良久后，我开口，“如果当时我能更快一点，第伦索是不是就不用出舱？如果我能更早发现敌人的弱点，塞拉斯是不是就不用……”
    “这是战争，”盖伦打断我，“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但……”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离开学院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东西。我以为只要够努力，够聪明，够拼命，就能……”
    我停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能不失去？”盖伦替我说完。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但那只机械义眼的蓝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是的。”我说，“不失去。”
    盖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懂。”他说，“我在幽歌星，失去过整个种族。在改造基地，失去过自己。你失去的战友……也是我的战友。”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在微微增加。
    “但你还在这里。”他说，“我也在这里。而第伦索和塞拉斯，你教过我的，只要我们记得他们，他们就还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只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和窗外的星星。
    忽然间，那些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上来。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低声说，“希望自己没当过什么英雄。只想回到从前，回到这里，和你……和你们一起，简简单单地活着。”
    盖伦没有说话。他只是靠过来，用另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他抱得很紧。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被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盖伦还是那样看着我，眼神温柔而专注。
    我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是人类皮肤的温度，暖暖的，有细微的胡茬。他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盖伦。”我轻声说。
    “嗯？”
    “以后你想说抱歉、谢谢，或者想安慰我的时候，”我看着他，慢慢靠近，“就这么做。”
    我吻上他的唇。
    他愣神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
    当我们分开时，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种正在慢慢苏醒的、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的东西。
    “这……”他开口。
    “这是亲吻。”我说，“人类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喜欢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喜欢。”
    我笑了，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我们重新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星星。埃里克森的星空还是那么杂乱，那么没秩序，但此刻，我觉得那些光点比任何时候都亮。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盖伦说。
    “谢谢你陪我回来。”我说。
    他握紧我的手，没有再说话。
    我靠在盖伦肩上，闭上眼睛。梦见了很久以前破晓号刚建队的时候。

    作者闲话：

    小情侣回家见家长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