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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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号”进入了平稳的巡航模式,悠悠驶往附近的维保站点。
我确认完最后一批检修点清单后,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起身离开指挥席。
白兰还在她的操作台前,手指飞舞,嘴里叼着一根营养棒。她抬眼看到我,含糊地说:“去休息吧,长官。这里我看着。”
“你也该轮班了。”
“等我把这段代码优化完。”她眨眨眼,“再说了,有人更需要你。”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休息舱的观察窗前,盖伦独自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舰桥的灯光,身影被星云的光芒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银灰色的短发在灯管下泛着冷光,望向远处的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哀伤。
我理解这种状态。
亲眼见证自己母星文明的残骸如何被折磨七年,感受那种渗入灵魂的痛苦,然后亲手为它举行葬礼……
对盖伦而言,回声号的悲剧是幽歌星遭遇的倒影,是母星苦难在深空中的回响。
我先去了一趟舰上的配给厨房。从自己的储物格里取出几种草药叶片,热水冲泡,叶片舒展,淡淡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这些不含任何过敏成分的天然舒缓安慰剂是上次回埃里克森时母亲特意给我准备的,用来缓解压力平衡情绪提高专注度再好不过。
我端着两只马克杯走回休息舱,脚步很轻。
盖伦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凝固在舷窗外某片旋转的星云上,但我知道他感知到了我的靠近,因为那只冰蓝色的机械义眼位移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只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窗台上。杯底与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走到观察窗的另一侧,靠在舱壁上,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苦涩后是淡淡的回甘。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沉默地看星星。
整整十五分钟,没有人说话。
不知不觉盖伦的杯底已空,他转身看着我,低声说,“将军,已经很晚了。”
我放下杯子对他笑了笑,准备回舰桥,“想待多久都可以,我陪着你。”
同在,但不侵扰。
这是建立安全感最基础,也最艰难的一步。
我不需要问“你在想什么”或者“你还好吗”。那些问题在此刻都太沉重。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喘气的空间,而我想让他知道,我会一直在他身边。
不一会儿,大概是草药茶发挥了作用,盖伦准备回房间就寝。他离开时特意看了坐回指挥席的我一眼,我点点头用唇语对他道了声晚安。
又过了几个标准时,舰船进入夜间巡航模式。大部分区域的照明调暗,只有导航灯和仪器屏幕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我因为一份需要紧急确认的补给清单被提示器叫醒,在去往资料室的路上,经过了训练舱。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我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盖伦坐在训练室中央的地板上,背对着门,屋里有低频的歌声在回荡。
那是某种哀悼的音律。
“做噩梦了?”我问。
盖伦身体一直,迅速回头。在看到是我的瞬间,那股即将爆发的警觉才缓缓散去。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从门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条薄毯,夜间巡航时训练室温度总是调得偏低。我走到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坐下,把毯子披上。
“幽歌星的歌者,”我双手撑在身后看向前方待机状态的模拟器,“也会做梦吗?”
盖伦异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是两颗不同质地的宝石。
“。。。。。。会。”他答道,“我们的梦。。。。。。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寻找着合适的帝国语词汇:“不是。。。。。。画面。是声音。声场。梦里。。。。。。会有完整的共振场。能听见。。。。。。很远地方的声音。城市的交通流。旷野的鸟鸣。族人的。。。。。。赞颂诗。”
原来不以视觉优先的文明,他们的梦境都建立在声波的流动之上。
“很美。”我说。
盖伦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以前。。。。。。很美。”
“我在边疆长大,”我平静地开口,“我母亲是医生,我常跟她去家附近的疗养空间站,那里有遭遇过各种战争的不同族裔。那里总是很安静,因为太多人因为战后创伤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或者失去了想说话的对象。”
盖伦转过脸来看我,眼神里有细微的好奇。
“我睡不着的时候,有时会偷跑去那个空间站,因为那个空间站的观测廊正对着一条繁忙的贸易航线。每天晚上,都有各种各样的舰船经过,货船、客船、巡逻艇,有时候还能看到走私者的快艇,引擎拖着不合规的彩色尾焰。”
“你会。。。。。。数它们?”盖伦问。
“不。我母亲不知道,其实疗养院的人喜欢在夜晚讲故事。我是他们的忠实听众。”我笑了,“那艘慢吞吞的货船,可能载着一个想退休的海盗,带着一辈子攒下的财富去找个安静星球养老。那艘闪烁不定的小艇,可能是一对私奔的情侣,正在逃往某个不被家族法律约束的自由港。那艘帝国巡逻艇。。。。。。可能有个像卡里安一样睡不着觉的军官,正在想着今天执行的命令到底对不对……他们编的故事很精彩,我很爱听。”
盖伦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发现,”我继续说,“他们给陌生人编故事,其实是在开解自己。如果你相信宇宙里还有人在追求幸福,在反抗不公,在深夜因为良心而失眠。。。。。。那么你自己经历的糟糕事情,好像也就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盖伦,任务结束了。你现在仍有选择的权利。”
“我知道你对帝国的恨,是刻在骨血里的,没有人可以要求你放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一次”意外”,让你消失在某个中转站,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资源,一艘改装过的小型飞船。你就自由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看到盖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由。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被俘后,在改造基地的日子里,在无数次电击和意识重塑的间隙,在那些被束缚带勒出淤青的夜晚,他可能无数次幻想过这个词。
但现在,当这个词被如此具体地摆在他面前时,他愣住了。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太多东西:意外,渴望,迷茫……他的思考变得复杂。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训练室的模拟器屏幕自动转入节能模式,光芒又暗了一度。
盖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轻轻摇头。
低声说:“。。。。。。我已无处可去。”
我看着他心头一紧。
此刻的他比以往更显落寞。
是的,他早已一无所有。
我缓缓站起身。
盖伦没有动,依旧低着头,仿佛在等待某种判决。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持平。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体一震,但没有躲开。
“那就把这里,当作”无处”中的”一处”。只要我在,破晓号就是你的家。”
盖伦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有场海啸。
终于,他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我按在他肩头的手背上。闭上眼。
我的手掌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还有细微的颤抖。他没有哭,但那种无声的颤抖比哭泣更让人心疼。
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银灰色的短发。发质比想象中柔软,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
“好了,”我低声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教你怎么正确使用舰上的洗衣系统呢,白兰抱怨说你上次把她的制服染成粉红色了。”
三天后,例行体检。
塞拉斯的医疗室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能量场。盖伦站在扫描仪前,半透明的光幕在他身上缓缓移动。
“机械臂接口状态良好,”塞拉斯悬浮在控制台前,“但后颈的主神经接驳点有些异常读数。我需要手动检查一下。”
盖伦本能地产生了抵触情绪。
后颈神经接口直接连接脊髓,是意识与机械体的交汇点,也是控制指令输入的端口。在改造基地,触碰那里往往意味着新一轮的意识重塑,或者更残酷的“矫正”。
“放松,”塞拉斯安抚道,“我只是需要确认接口的愈合情况。”
但盖伦无法放松。至少在我看来更紧张了。像个害怕打针还要假装坚强的小朋友。
塞拉斯飘近,伸出半透明的手。
“塞拉斯。”
我叫住他。
两人同时转头。塞拉斯的手停在半空,盖伦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求救的慌乱。
我走进来。先对塞拉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盖伦。
“转过去。”我语气温和。
盖伦迟疑了一下,照做了。他背对着我,颈后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副无菌手套,戴上。走到盖伦身后,对塞拉斯说:“我来吧。你记录数据。”
塞拉斯挑了挑眉,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没有反对。
我抬起手,动作很慢。
“别怕,”我低声说,“我很在行。”
当我的指尖触碰到他后颈皮肤时,盖伦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垂下头,肩膀垮下来,所有的防备在瞬间消散。
我的手指沿着机械接口的边缘轻轻按压,检查愈合情况。皮肤温热,接口周围的疤痕组织已经软化,但能摸到细微的凸起,那是多次粗暴手术留下的痕迹。
“疼吗?”我问。
盖伦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疼。”
“这里呢?”我按压另一个点。
“。。。。。。有点麻。”
“正常。神经在重新生长。”我的动作尽可能轻柔,“接口愈合得不错,但有几个微小的能量阻滞点。塞拉斯,记一下:坐标A-7,G-12,还有K-3区域,建议用低频传导疗法辅助疏通。”
“好。”塞拉斯笑着调侃,“看来以后这部分检查都可以交给你了,卡里安。他显然更信任你的手艺。”
盖伦的耳根红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完成检查。盖伦异常乖巧,任由我摆布,检查很快结束。
我脱下手套,扔进回收口。
“好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今天没有训练安排。”
盖伦点点头,离开了医疗室。
门关上的瞬间,塞拉斯飘到我身边。
“他刚来的时候像只野狼,”他神秘兮兮地说,“现在嘛……”
我清洗着手,没有接话。
“他就像。。。。。。”塞拉斯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有主人的狼。”
我擦干手,看向医疗室紧闭的门。
“好好对他负责哦,卡里安。”塞拉斯夸张地说,“可不能随便弃养,他会死掉的。”
我看了塞拉斯一眼,心中了然,“他很会挑人的,和你一样。”回了他一击后,我笑着离开医疗室。
走回舰桥,经过休息区时。看到盖伦在那里,白兰也在,她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盖伦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全新的生活。
作者闲话:
咱伦子没有卡里安可怎么办啊~让我们一起守护最好的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