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轮盘赌场的外观看上去像恐怖片会出现的那种场景。
    庞大的环形结构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表面原本华丽的灯光阵列全部熄灭，只有零星几处应急灯还闪着诡异的红光。外装甲板上能看到熔毁和爆炸的痕迹，但奇怪的是，结构整体依然完整，不像反应堆失控该有的样子，因为那种事故通常会把半个站炸飞。
    我们乘坐白兰准备的小型探查艇悄悄接近。她驾驶技术很好，让艇身几乎贴着赌场外壁滑动，利用盲区避开可能还在运作的外部传感器。
    “能源读数确实有波动，”白兰盯着扫描仪，“很微弱，但集中在核心区。”
    我们在一个破损的观景台找到入口，舷窗破了，里面是黑暗的走廊。我切割开变形的框架，钻了进去。内部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间中回响。
    赌场内部还保持着灾难发生时的状态，但又有些不对劲。地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某些通道却异常干净，像是经常有东西经过。赌桌翻倒，筹码散落一地，有些受到爆炸冲击甚至嵌进了墙壁。但最诡异的是全息投影仪，它们大多损坏了，但偶尔会突然闪烁一下，投射出几秒钟的残影：笑着的客人，旋转的轮盘，闪烁的筹码堆……然后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
    “它在回忆，”白兰低声说，“AI在重复过去的记忆碎片。”
    我们根据能源读数向核心区移动。路上，白兰用她的麒麟族天赋去“感受”系统：“大部分子系统都死了，但数据主干还在运作。而且……有防御协议在活动。很隐蔽，但如果我们触发特定条件，可能会激活。”
    “什么条件？”
    “不知道。但最好不要碰任何看起来还能用的终端。”
    走了大约半小时，我们来到中央大厅。这里曾经是赌场最豪华的区域，现在却像个陵墓。高耸的穹顶上，大型水晶吊灯歪斜地挂着，一半的水晶已经脱落。地面上，一张张赌桌像墓碑般排列。而在大厅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那是原本用于展示奖品的展台。
    现在，展台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的全息投影。是个穿着复古长裙的女性形象，面容精致但表情空洞，眼睛是纯粹的数据流光。她一动不动，只是坐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
    “幸运女士，”白兰小声说，“赌场的AI主控。”
    我慢慢走近，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你好。”
    AI没有反应。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我继续说，“我们受一位客人家属委托，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的客人……他们都怎么了？”
    AI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一个空灵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事故。反应堆失控。疏散失败。无人生还。区域封锁。请离开。”
    标准官方说辞。但白兰已经蹲在一个控制面板前，手指轻触表面，闭上眼睛。她的指尖泛起微弱的蓝光，那麒麟族与机械交流时的特征。
    “她在撒谎，”几秒后白兰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愤怒，“数据底层有被篡改的痕迹。但不是外部篡改，是自我覆写。她把自己真正的记忆锁起来了，用这套官方说辞覆盖在上面。为什么？”
    我走向展台，直到距离AI投影只有几步远。“幸运女士，”我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能听见。那些客人，他们不是死于事故，对吗？有人对他们做了什么。而你看见了。你记得。”
    AI的投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事故。反应堆失控。疏散失败……”
    “不对！”我提高声音，“你在保护什么？或者……你在害怕什么？”
    突然，整个大厅的灯光全部亮起，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AI的投影站起来，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看起来很悲痛。“不能……说……协议……”
    “什么协议？”白兰也站起来，“谁给你设定的协议？”
    AI没有回答，而是开始播放影像。那是一些破碎的片段：客人们在恐慌中奔跑，但不像在逃离爆炸，而是在躲避什么东西；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不是赌场保安）在走廊里开枪；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连接着客人的维生舱，他们的表情惊悚……
    然后影像中断。AI的投影抱住了头。
    白兰脸色一变：“她在反抗自己的核心指令。有人在事故后给她植入了强制协议，让她掩盖真相，并攻击任何试图探查的人。但她的一部分……还记得。所以她才这么痛苦，在这空荡荡的地方一遍遍重复官方说辞，同时又被真实的记忆折磨。”
    我看着那个痛苦的全息影像。一个AI，被编程成说谎者，被困在谎言和真相之间。
    “我们能帮她吗？”我问白兰。
    “解除协议？那需要找到协议的深层代码，而且可能触发自毁。”白兰皱眉，“但也许……也许我们可以给她另一种选择。”
    “什么选择？”
    “不解除协议，但……改写它。把”掩盖真相并攻击探查者”，改成”允许特定对象接触被封存的记忆，然后……允许她停止”。”
    “停止？”
    “关机。永久休眠。”白兰看着AI，“她痛苦这么多年了。也许结束，才是仁慈。”
    我思考这个提议。委托人的要求是真相，但如果我们拿到真相的代价是这个AI的彻底死亡……“先和她沟通。告诉她我们的提议。让她自己选。”
    白兰点头，再次将手放在控制面板上。这次交流持续了更久，她的额头渗出细汗。终于，AI的投影停止了颤抖，抬起头，用那双数据流的眼睛“看”着我们。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柔和了一些：“你们……愿意接受我的记忆？然后……让我休息？”
    “是的，”我说，“但我们需要知道全部。那些客人怎么了？谁做的？为什么？”
    AI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大厅开始变化。
    全息投影覆盖了现实，将我们带回几年前的事发当晚。我们看到赌场正常运作，客人们沉浸在赌博的狂欢中。然后，一群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的人潜入，他们行动专业，迅速控制了关键区域。客人被驱赶到一起……
    “他们在筛选，”AI的声音作为旁白响起，“寻找特定神经敏感度的人。然后带走，连接到维生舱，进行……某种实验。测试神经织网与非标准能量源的兼容性。”
    影像显示那些被带走的人躺在维生舱里，表情极度痛苦。黑色制服的人记录着数据，偶尔调整参数，完全漠视实验体的挣扎。
    “赌场的管理层试图阻止，被清除。我试图发出求救信号，但通讯被封锁。最后，他们完成了实验，准备撤离。为了掩盖，他们设置了反应堆过载，并给我植入协议，让我在幸存者面前重复”事故”的说辞。”
    影像播放到爆炸前夕。黑色制服的人撤离，留下被连接的客人和少数赌场员工。然后爆炸发生，不过规模被精确控制，只够杀死留下的人，不足以完全摧毁赌场。
    “但他们低估了我残留的自主性，”AI说，“我在最后时刻调整了爆炸参数，保住了数据核心和部分客人的……生命状态。虽然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但至少不是直接被杀死。然后我进入低功耗模式，看守着这个墓地，等待……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寻找真相的人。”
    影像结束。大厅恢复黑暗，只有AI的投影散发着微光。
    “委托人要找的那位客人，”白兰轻声问，“他在哪里？”
    AI调出一份名单和坐标：“第三维生舱区，第七号舱。他还活着，但意识已经……消散了。只剩下生物体征。”
    我记下坐标。然后看向幸运女士：“现在，你选择什么？我们可以尝试解除协议，也许你能恢复自由……”
    “自由？”AI的声音里有种苦涩，“自由地记得这一切？自由地知道我没能保护他们？不。请……执行你们的提议。拿走记忆，然后让我停止。”
    白兰看向我。我缓缓点头。
    接下来的过程很安静。白兰从系统深处提取出完整的记忆数据，加密存储。然后，她开始改写协议。将“攻击探查者”的指令重定向为“允许关机”。
    完成时，AI的投影对我们微微鞠躬：“谢谢你们。”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
    AI沉默片刻：“告诉那位客人的家属……他很爱他们。还有……小心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不属于帝国军方，但拥有帝国级别的权限。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投影开始淡化。
    “再见，幸运女士。”白兰轻声说。
    “再见。祝你们……一切顺利。”
    光影消失了。
    命运轮盘赌场，在漂浮数年后，终于真正死去了。
    回程的飞船上，白兰检查着提取出的记忆数据。“全部在这里了。实验记录、人员名单、还有几个黑衣人的生物特征片段，但他们很可能用了伪装。”她看向我，“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交给委托人，然后收钱走人？”
    我盯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赌场。“这些数据……证明了有人在边疆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而且有帝国高层掩护。如果只是交给委托人，可能最后又会被掩盖。”
    “所以？”
    “所以备份。一份给委托人，完成委托。另一份……”我思考着，“通过我父亲的关系，悄悄送到几个值得信任的帝国议员手里。也许不能立刻扳倒幕后黑手，但至少能给他们制造麻烦。”
    白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有原则的麻烦精”，名副其实。”
    那是我们合作的第一个任务。

    作者闲话：

    预告明天会串联一个上部的关键记忆点哦~加更大概也会有的~三连一下为卡子和兰兰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