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彩仪式后的宴席，总免不了推杯换盏的热闹。
    顾茗周全，几乎一肩担起了应酬，没劳累同为今日主角的苏景明。
    苏景明心中了然，隔空朝她递去一个感激的目光，他向来不喜欢这些。
    顾茗端着酒杯转到他们这桌时，脸颊已浮起浅绯，眼波却依旧清亮。
    她朝苏景明举了举杯，语带笑意：“大设计师，人情债，可是要还的。”
    苏景明坦然举杯相迎：“嗯，随时听顾小姐吩咐。”
    “哈哈，爽快！”顾茗仰头饮尽，笑意愈发明艳，“这两天好好陪陪家人，别的先不急。”
    “多谢。”
    “客气。”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衣袂翩然，如一只轻盈的蝶，游刃有余地没入下一片寒暄声中。
    林暮望着她利落洒脱的背影，仿佛在看一位挥洒自如的江湖女侠，不禁莞尔。
    视线收回时，却瞥见邻座的李浩也正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林暮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指尖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是苏景明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笑什么？这么高兴。”
    林暮反手将他的手指拢进掌心，十指松松交扣。“今天是个大日子，”他侧过头，眼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长柔软，“景明，这次重新做回设计师，感觉怎么样？”
    苏景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回溯这数月的光景。
    “比想象中更好。”他最终说道。
    “那……”林暮望进他眼睛深处，轻声问，“是要重新做回设计师了吗？”
    “不。”苏景明摇头，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现在，只有一个工作身份。”
    “是什么？”林暮疑惑。
    “你的合伙人。”苏景明看着他，“我做的所有事，都会基于这个身份展开，基于”我们”的需要展开。我可以是设计师也可以是咖啡师。标签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共同做一件事。”
    林暮怔了怔，随即，一种无比熨帖的**自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他听懂了。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些。
    宴席间，温岚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孩子们。
    苏景明正侧头听林暮说着什么，林暮则微微倾身，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
    两人时不时低声交换一两句，两张出色的面孔靠得极近，一个沉稳温柔，一个清朗明媚，在满堂喧闹中自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温岚越看心里越软，忍不住悄悄拿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的一瞬，林暮正抬眼看向苏景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漾着的光，几乎要满溢出来，任谁看了都能一眼读懂其中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欢喜。
    温岚看着屏幕，心里那点为人母的欣慰与满足涨得满满的。她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苏怀谦，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小暮这孩子……长得真是好。”
    苏怀谦接过手机，扶了扶眼镜，以他医生职业性的审慎目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颇为严谨地点评道：“嗯，颅骨结构生得很正，五官比例也标准。”
    温岚被他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专业点评噎得手一抖，哭笑不得地斜睨他一眼，压低声音嗔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
    苏怀谦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跑偏”了，轻咳一声，夹了一筷子清爽的时蔬放到温岚碟中，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
    温岚本也不是真恼，见他这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势便下了台阶，尝了一口，点头：“嗯，是挺鲜。”
    说着，她也自然地夹了一筷子，放到旁边程禾的碗里，“小禾，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程禾微笑着道谢：“谢谢岚姨。”
    作为席上最年轻的晚辈，她举止得体，安静地观礼，认真地用餐，偶尔抬眼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马上升高二的她，已不再是需要时刻被关注的孩子，她懂得在这样的场合里，倾听比发言更重要。
    普洱的一切对她而言新鲜而富有吸引力，只是大人们似乎各有要务商谈，她便关于担任研修团小助手的设想，按捺在心里，准备等合适的时机，认真地跟哥哥们商量。
    。。。。。。。。
    时机确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饭后，林暮、苏景明和李浩正准备找个安静角落，聊聊研学团的事。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哥哥，苏哥哥，等一下！”程禾小跑着跟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暮，又转向苏景明，带着试探和期待，“你们要谈事情吗？我……可以一起听听吗？”
    林暮和苏景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苏景明先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当然可以一起。”他打量了她一下，“小禾，我怎么感觉你又长高了些？”
    程禾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开心：“苏哥哥你眼睛真厉害！我前两天刚量的，166了，比过年那会儿又长了1厘米呢！”她语气里带着点小自豪，随即又笑着补充，“怪不得是设计师，观察力就是敏锐。”
    苏景明被她逗笑了，摇摇头，“哪有那么神。来吧，一起，正好听听你们年轻人有没有什么新鲜想法。”
    程禾用力点点头，快走两步，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林暮的手臂。
    林暮侧头看去，妹妹仰着脸，眼神清澈明亮，嘴角抿着一点期待的笑。
    这笑容与多年前那个眼神黯淡的小女孩重叠，又迅速被眼前这张明媚自信的面容覆盖。
    时间无声淌过，那个在最艰难时刻被他小心接住、需要悉心呵护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已长成了会主动挽着他、勇敢表达想法的阳光少女。
    最艰难的日子，真的都过去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程禾挽着他的手背上，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笑意。
    四人在茶室坐定，李浩在手机上点开经营数据，开始讲述近来的庄园经营情况。
    林暮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作为最初研学项目的发起和主导人，他心中难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其中夹杂着对李浩境况的理解，以及几分未能及时察觉并应对趋势的淡淡愧疚。
    苏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暮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也看出了李浩讲述中隐含的茫然。
    他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坐得笔直、正认真倾听的程禾身上，心中一动，忽然开口：“小禾，你听了半天，从你的角度看，觉得问题大概出在哪里？或者，有什么想法吗？”
    程禾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一直在无意识转动的笔，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可能是……不够”不一样”？”她斟酌着用词，“就是我们政治课经济学部分讲过，产品要有差异化竞争。”
    话音落下，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个大人看着她，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和欣赏。
    “差异化……”李浩重复着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小禾说到点子上了。难就难在，怎么个”差异”法？光我们觉得特别不行，得市场认，客人买账才行。”
    话题由此被引向了更深处。林暮收敛了之前的情绪，身体前倾，开始结合自己对两个项目的了解分析起来；苏景明则从体验逻辑的角度补充；李浩也暂时抛开了沮丧，努力思考着自己庄园最独特、未被充分挖掘的亮点。
    讨论变得具体而热烈。谁也没有注意到，程禾悄悄拿过了茶桌上那份介绍庄园的小册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像模像样地开始记录关键点。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西斜。
    讨论暂告段落，方向渐渐清晰。
    李浩那边的研学项目，需要向更专业、更深度的方向转型。
    初步商定，可以尝试引入结构化的咖啡技能培训课程，甚至探索建立一套初级到高级的认证体系。
    这样一来，学员结束行程时，不仅能收获体验，还能取得一份实实在在的技能凭证。
    这个方向，既能与普洱侧重文化沉浸体验的研修团形成有效差异，又能发挥保山在咖啡培训方面的潜力，正好也能将林暮近期在专业培训与比赛中的积累转化运用。
    李浩心中有了底，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李浩的肚子率先“咕噜”一声发出抗议，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中午都没好好吃。这会聊完，心里松快，食欲回归了，我得好好祭祭我的五脏庙！”
    林暮和苏景明闻言都笑了起来，便转身，准备往餐厅方向去。
    这时，一直安静跟在林暮身侧的程禾，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暮停下脚步，温声应道：“嗯，你说。”
    程禾认真道：“明天开始，我可以当研修团的小助手吗？顾茗姐姐说，我可以去马场帮忙照看小马，或者去非遗中心那边，跟老师学做傣陶，顺便给客人做点简单介绍。”
    林暮听完一愣，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些？”
    “我长大了呀，”程禾抿了抿唇，眼神里有一种尝试独立的坚定，“想多接触接触社会，学点课堂外的东西，也锻炼锻炼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
    她又补充道，“而且，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有意思。”
    林暮看着妹妹认真又带着点恳切的眼神，心下一软。
    他迅速权衡了一下。程禾确实不是小孩子了，有这个想法是好事，这里有苏景明和自己在跟前，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他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又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同意。不过，”他语气认真了几分，“量力而行，不要逞强。有任何事，不舒服或者解决不了，立刻找我，或者找你苏哥哥，知道吗？”
    “嗯！”程禾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笑容，“放心吧哥哥，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