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也反应过来，走到窗边。看清状况后，他的目光从窗外那团焦黑的残骸，缓缓移到身旁年轻人僵直的背影上。
    想说点什么，但任何“人没事就好”之类的安慰，在此刻这种离奇又狼狈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轻飘而无力。他转而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车……买过保险吗？”
    林暮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没有。很多保险不承保我们这行。”
    这是实情，过去的他负担不起，也觉得没必要。
    苏景明沉默地点开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红色的暴雨预警图标刺眼。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住得远吗？”
    “不算近，”林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我……试试打车吧。”
    他知道希望渺茫，这不过是遵循着“陌生人”该有的推拒。
    果然，打车软件上迟迟无人接单，加价的红圈徒劳地转着。
    苏景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正在寻找车辆”，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我不是这个意思。雨太大了。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只是需要稍微收拾一下。”
    来了。林暮心里那根弦微微一颤。他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恰当为难：“这太麻烦您了。这附近有宾馆吗？我去凑合一晚就行。”
    他当然知道没有，这一带是安静的居民区。
    苏景明摇了摇头，证实了他的话：“这里没有住宿的店家。”
    他看着林暮，眼神平静，仿佛提供这个帮助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是住一晚，不麻烦。”
    “……好吧。”林暮像是终于被说服，低声道谢，“真的太麻烦您了。”
    一阵带着雨汽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苏景明引着他走向后侧通往二楼的楼梯。林暮在楼梯口停下，弯腰，默默脱下了那双湿透得沉甸甸的运动鞋，赤着脚，将鞋子拎在手里。
    苏景明目光在他脚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上楼时脚步放慢了些。
    到了二楼，苏景明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储物柜，取出未拆封的牙刷、毛巾和一次性拖鞋，又拿了个吹风机，一起递给他。“干净的。先擦擦，把头发吹干，别感冒。”接着，他打开旁边的衣柜，翻了翻，拿出一件柔软的T恤和一条休闲裤，“这些我没穿过，你可以换上。可能裤子有点不合身。”
    “已经非常非常感谢了。”林暮接过那堆东西，指尖触及柔软的棉质面料，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气息，与他记忆里苏景明身上常有的味道如出一辙。他的心脏又沉又软地坠了一下。
    他本以为苏景明会带他去那个后来他住过很久的、位于屋顶下方的温馨小阁楼。那是“他们的”空间。
    但苏景明拉开了书房的沙发床，开始往上铺床品，蓬松的枕头放在一端。
    林暮看着这张陌生的沙发床，怔住了。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他想起阿雅曾偷偷笑着对他说，苏景明对他很用心，为他认真布置过阁楼。
    眼前的沙发床，才是这个时间线上，苏景明真正为“可能的客人”准备的、合乎情理的留宿之处。干净、周到，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这就是区别。
    那个后来会为他默默布置专属空间、对他事事上心的苏景明，此刻站在他面前，温和、友善，却也仅仅止步于此。
    他还不是他的爱人。
    这个认知比窗外的雷雨更冰冷。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尽思念和失落的心酸骤然涌上，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立刻回到那个被爱着的“未来”，想扑进那个会温柔拥抱他、亲吻他的苏景明怀里，想触碰那份独属于他的、毫无保留的温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恰到好处的距离之外，承受着这份属于“陌生人”的、妥帖而疏离的善意。
    太难受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毛巾的动作掩饰。“这里很好，谢谢。”
    “浴室在里间，穿过我的卧室就是。早点休息。有事叫我。”说完，苏景明便推开了主卧的门，走了进去，门大开，透出里面温暖的光。
    林暮他用力掐了掐手心，用细微的疼痛让自己清醒。现在，你是陌生人。
    一个只是暂时借宿、不该有任何多余想法的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那堆洗漱用品，穿过主卧，径直走向里面亮着灯的浴室。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被温暖的水汽和更鲜明的、属于苏景明的生活气息包裹。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强烈的私人印记。牙刷、剃须刀、特定品牌的洗护用品……都是他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如此有距离感。
    他快速冲了个澡，水温调的偏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仿佛想借此洗去一身雨夜的寒气和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酸楚。
    他用着陌生的毛巾擦干身体，换上那身宽大的衣物。棉质布料柔软地罩在身上，残留着阳光与衣柜的洁净气味，像是一个沉默的拥抱，却来自一个尚未拥抱他的人。
    洗漱完毕，他将用过的区域尽量恢复原状，擦干台面上的水渍，像一个最礼貌不过的客人。然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浴室，穿过安静的卧室。
    苏景明似乎已经躺下，床的方向没有动静。
    他回到书房，握着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地将门带上。
    躺在沙发床上，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累。他将脸埋进干燥柔软的枕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睡吧。也许睡一觉，再睁开眼时，就能回去了。
    回到那个，他深深爱着、也深深爱着他的苏景明身边。
    。。。。。。。
    第二天，林暮醒得很早。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立刻感受到自己睡在沙发床上。
    没有回去。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他利落地起身，将借宿的痕迹仔细收拾干净，沙发恢复原状。
    随后，他拨通了外卖站站长的电话，平静地说明了电动车意外损毁的情况，并提出了离职。挂断电话后，他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新的路，他要自己铺。
    厨房里食材有限，但他对这里和那个人的习惯了如指掌。
    他熟练地找到小米，熬煮成浓稠适度的粥，又用有限的调料拌了一份清淡的小菜。当温润的米香在二楼悠悠弥漫开时，苏景明才揉着额角从房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
    看到林暮准备好的早餐，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份早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妥帖。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真诚的暖意取代。
    “太费心了，谢谢。”他坐下，声音比昨晚清朗了些。
    “不客气，应该的。”林暮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克制地追随着他。
    饭后，苏景明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林暮自然而然地跟在一旁帮忙，擦拭桌椅，整理吧台。他甚至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存放清洁用品的柜子，将抹布按不同用途分开处理，一块仔细浸泡在杀菌液里。
    这是苏景明很在意、但大多数临时帮手总会忽略的细节。
    苏景明调试咖啡机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他观察着这个昨天还是外卖员的年轻人。那动作太熟练，太……“内行”了。
    “你以前……在咖啡馆工作过？”他终于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探究。
    林暮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苏景明，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身时已是一副坦然的样子：“对，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个谎言必须说，否则无法解释他此刻展现出的“天赋”。
    苏景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看向林暮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思索。
    上午的忙碌间隙，苏景明递给林暮一杯水，状似随意地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有兴趣留在这里帮忙吗？”
    来了。
    林暮心跳悄然加速。他努力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好”字，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温和的积极：“有兴趣的。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
    于是，林暮顺利地留了下来，成为了“慢时光”的新员工。
    然而，工作的顺利并不等同于关系的拉近。苏景明待他友善、客气，甚至因他出色的工作能力而颇为欣赏，但也仅止于此。
    那道“老板与员工”的界线清晰存在。
    他们之间流淌的，是比陌生人熟络、却离亲密遥不可及的空气。
    林暮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爱人，那股萦绕不散的孤独感再次细细啃噬着他。
    等待吗？
    等待命运或许再次垂青，让苏景明像上一个时空那样自然而然地爱上他？
    不。他不想再被动地等待命运或任何巧合的施舍。
    这一次，他要主动去追。
    尽管追求自己的老板听起来并非明智之举，可能打破眼下勉强维持的平衡，但他更害怕的是错过。
    无论是在哪一个时空，面对的是哪一个“苏景明”，他都不想再错过。
    既然回不去，那就重新开始。
    用这个全新的“林暮”的身份，再一次，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