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浩备了一桌丰盛的家常菜，为李川和“慢时光”取得的佳绩庆贺。
    席间气氛热络，李浩率先举杯，向陈硕和阿雅道贺。
    接着，他又笑着转向苏景明：“恭喜你啊，景明，”慢时光”这下又添了几块沉甸甸的招牌。”
    苏景明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与李浩碰了杯。“都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成绩，”他的目光扫过陈硕与阿雅，“”慢时光”能有这样的伙伴，是福气。”
    林暮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是他们值得。”
    阿雅与陈硕听了，心里像被温水熨过，暖意融融。获奖的激动褪去后，这种来自“自己人”的认可与珍视，更让人觉得踏实。
    这时，喝得微醺的李川凑到林暮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与直率：“林暮哥……我也拿了奖。我能加入你们吗？我想跟你一起工作！”
    话音未落，李浩就一把将他捞回身边，哭笑不得地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臭小子，说什么醉话。书不念了？就想往苏城跑？”
    李川晃晃脑袋，努力显得清醒些：“不是啊哥！我是说正经的……我们学校咖啡专硕明年开始招生了。我在想……”他再次望向林暮，语气变得认真，“如果林暮哥也有兴趣来读，是不是能把”慢时光”的有些业务，慢慢拓展到这边来？”
    林暮听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慢慢把酒杯放下。
    云南的产业根基、学术资源，与“慢时光”日益成熟的体验模块相结合……这个可能性让他不禁真的开始沉思。
    苏景明将林暮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面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
    先前的承诺言犹在耳，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分离”的可能性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忽然摆在眼前，他才惊觉，那份自以为的豁达之下，藏着多么深的不舍与不安。
    他发现，自己可能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洒脱。
    他一点也不想，也一点想不到，身边没有林暮的生活。
    筵席散尽，人声渐悄。
    回到客房，苏景明身上那份在人前的持重仿佛也跟着酒意一起蒸腾消散了。
    他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林暮身上，步伐有些拖沓，像是褪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依赖。
    林暮半扶半抱地将他安置在柔软的沙发里，忍不住轻笑：“醉成这样了？”
    苏景明不答，只从沙发里努力支起身，手臂一环，便紧紧搂住了林暮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声音闷闷地传来：“……就是醉了。”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来，带着酒后的微醺和全然不设防的亲近。
    林暮心里软成一片，他托起苏景明的脸，指尖抚过他微热的颊侧，声音放得更柔：“怎么跟个小朋友似的耍赖？”
    苏景明依旧不答，却侧过头，将温软的唇轻轻印在林暮的掌心，落下一个个无声又依恋的吻。
    看着他不同往常的粘人模样，林暮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渐渐清晰。
    他在苏景明面前蹲下，目光与他平齐，望进那双有些迷蒙的眼睛，轻声问：“是因为李川的提议，让你不安了吗？”
    苏景明怔了怔。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与了然的眼睛，最后一丝试图掩饰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林暮，”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暮的心不知为何也不安起来。他想解释，想承诺，但是又不知如何说起。
    苏景明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林暮的眉骨，“我知道你还没决定，甚至只是刚听到一个可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直面自己内心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我只是……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一点也经不起”分开”这个假设。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这里，”他抓起林暮的手按在心口，“空了一块。”
    林暮感受着掌心下沉稳的心跳，反手握紧了苏景明的手，倾身向前，给了他一个拥抱。“我明白，我也是。一点也不想。”
    安静的拥抱持续了片刻。
    然后，苏景明像是终于从那份突如其来的脆弱中汲取了力量，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林暮，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坚定。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起来，“如果那个专硕真的很好，很合适你，你就该去读。我说过会支持你的。”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
    林暮看着他努力调整情绪、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凑上去，轻轻吻了吻苏景明的嘴角。
    “嗯。”他应道，声音里含着笑意与无尽的温柔，“我们慢慢建设。”
    。。。。。。。。
    比赛的事尘埃落定后，苏景明与林暮商议，正好可以给阿雅和陈硕额外放四天假。
    阿雅计划与男友张崇留在保山，悠闲地逛逛这座小城，去体验一番当地有名的温泉，也算是对她带病拼搏的一点犒劳。
    陈硕则归心似箭，订了最早的航班返回苏城。妻子汤敏因工作假期难请，此次未能同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当面与她分享这份荣誉和喜悦。
    送别了伙伴，苏景明与林暮则踏上了前往贵城的路。
    距离上次回去，已隔了数月。林暮自然想念外婆和程禾，但他心里揣着另一件事，计算着日子。
    车行半途，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些忐忑侧头问：“景明，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们回贵城的话，爸妈那边……他们会不会想给你庆祝？”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苏景明错过家庭的温暖。
    苏景明正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闻言转过头，眼中浮起温和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用指尖揉了揉林暮耳垂，“别担心。我成年以后，爸妈就不太张罗给我过生日了。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我想，我有权利选择只和我的爱人一起过，安静地就好。”
    在一起这么久了，每次听到“家”这个字眼，还是让林暮心里暖暖的。
    他松了口气。
    也好，那份他准备了许久的生日礼物，本就计划在贵城完成最后步骤，省去了邮寄的周折和风险。
    这次抵达贵城，没有程禾来接站。
    小姑娘升入高中后，学业压力骤增，此刻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埋头苦读。不过幸好，第二天便是周六。
    时隔数月再见，程禾的模样让林暮有些心疼。
    她眼下带了点青影，脸庞的稚气被一层疲色冲淡了些，显然被高强度的高中生活磋磨得不轻。
    聊起近况，程禾忍不住向林暮求教：“哥，高中这么难熬，你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有没有什么秘诀？”
    林暮看着她写满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昏暗灯光下苦读的无数夜晚。
    “要说秘诀，大概是心里有一个必须到达的对岸吧。对我而言，那个对岸就是”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当这个念头足够坚定的时候，眼下的枯燥和辛苦都没那么难熬了。”
    程禾听罢，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又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些未能实现的梦想，想起那些字句间对广阔世界的向往。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慢慢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对岸”在哪里了。
    周六周日，两人陪着外婆逛逛菜市场，添置些家常；又陪着程禾一起做功课，偶尔出门散散步。时光在这样平淡温馨的相处里，悄无声息地滑过。
    。。。。。。。。
    周一，是苏景明的生日。
    前一晚，林暮特意守着时间，在零点准时发出一个写着“生日快乐”的红包。
    那时苏景明已经睡熟，呼吸平稳。
    林暮凑过去，借着窗外的月光，在他唇上落下很轻的一吻，又贴着他耳畔，小声祝福：“生日快乐，我的爱人。”
    睡梦中的苏景明仿佛有所感应，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掌心在他后背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模糊地呓语了一声，像是某种本能的回应。
    第二天，林暮起了个大早。他轻手轻脚地出门，先去取定好的生日蛋糕，又去一个地方拿到了准备已久的礼物。
    一切妥当后，他才给苏景明发了条信息和餐厅定位。
    苏景明醒来，看到信息，又看了看床边几乎收拾妥当的行李，心里那点好奇和期待被勾得更满了。他洗漱后下楼，随意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
    司机是个本地老师傅，闻言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小伙子，那地方可有点远啊，在城郊了。我这是打表计价，跑这一趟，车费少说得一两百，没有优惠的。”
    “没关系，师傅，您开吧，我就坐您的车。”
    老师傅接了个“大单”，心情不错，路上便闲聊起来：“我看您也没带什么行李，不是去那边山庄度假的吧？”
    “不是，”苏景明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意，“是爱人约我去那里吃饭。”
    “哟，专程跑这么远来吃饭？”老师傅更觉得稀奇，“那边风景确实不错，暑假里游客多得挤不动，现在天冷了，人才算少了些。”
    “什么风景？”苏景明追问。他还没来得及细查目的地。
    “千户苗寨的夜景呀，晚上灯光一亮，好看得很。”司机说着，又忍不住疑惑，“可你怎么中午就往那儿赶？而且你明明住在市里的酒店。”
    这话正问进苏景明心坎里。是啊，为什么偏挑中午？林暮还默不作声地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难道今晚要在那儿过夜？他如此周折，到底计划着什么？
    随着车子驶离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开阔，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
    苏景明的心，也跟着这蜿蜒的道路，驶向一片充满温柔未知的期待里。
    车开到景区闸口，保安告知再往里需购票进入。司机便让苏景明在此下车，反正饭店已不远。苏景明独自朝里走去，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还没走到饭店门口，远远便望见一个抱着花的青年等在门前。一步一步走近，那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果然是林暮。
    他怀里是一捧铃兰，在灰瓦木楼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新。
    看见苏景明，林暮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喜悦与些许懊恼的神情，嘴唇微动，似乎想为自己没能去更远的地方迎接而解释。
    可苏景明的心，却在这一步又一步的缩短的距离里，变得异常柔软和充盈。
    他忽然想起，去年下定决心，独自踏上通往林暮故乡那条漫长山路时的心情。
    也是这般，随着每一个脚步，期待与忐忑交织成一片寂静的轰鸣。
    只不过那时，他走向的是一个未知的答案；而此刻，他走向的，是他已然拥有的、却依然每一次靠近都让他心悸的答案。
    终于站定在林暮面前，苏景明未等对方开口，便先轻声说道：“这一路过来，让我想起去年去老宅找你的时候。”他望进林暮瞬间了然的眼睛，笑了笑，“也是这样的心情，期待得有点忐忑。”
    林暮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今天该换我向你告白。”
    苏景明觉得自己的心像被花的香气轻轻包裹住了。他笑了起来，接过花，将林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起往包厢走去。交握的手在袖摆间轻晃，像某种隐秘而愉悦的节拍。
    包厢里，菜已摆开。桌中央的蛋糕做成了一弯精致的银月，边缘洒着细碎的、星子般的糖霜。
    苏景明的目光从月亮蛋糕移到林暮脸上，忽然问：“你好像总爱用月亮比喻我？”
    林暮闻言，眉眼先弯了起来，颊边那对梨涡若隐若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下头，和苏景明对视，“因为你的目光像月光，朦胧又温柔。”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滚过：其实最初他不敢设想与苏景明的未来。那时的苏景明像天边的月亮，清冷皎洁，高不可攀。
    苏景明眼里漾开笑意，忽然问：“你有英文名吗？”
    林暮有些茫然，摇了摇头：“没有。”
    “那以后叫Moon吧。”苏景明轻轻说。
    Moon……暮……月亮。
    林暮心头一颤，仿佛被什么温柔地击中。
    苏景明稍停，声音更柔了几分，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你看，你才是我的月亮。”
    接着，他伸手将林暮搂近，在他侧脸落下一个轻如月光的吻。
    林暮缓缓回过神来。
    虽然在包厢，但这样的亲昵仍叫他耳热，生怕下一刻服务生便推门进来。他轻声开口：“景明，我们先吃饭吧，菜已经开始上了。”
    苏景明知他羞怯，笑着应了声“好”，牵他入座。
    桌上的菜显然是用心安排的，既透着贵城的风味，又仔细迁就了苏景明的口味。整顿饭间，林暮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的筷子，不停为他布菜、盛汤。苏景明起初安然接受这份生日的宠溺，后来也开始往他碗里添他爱吃的。
    可林暮吃得很少。苏景明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他：“林暮，离晚上还很久呢。”
    被说中心思，林暮脸一下子红了：“我真不饿……早饭还没消化完。”
    苏景明没再多说，只盛了碗汤递过去，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直到他乖乖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