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第二十一章懈忧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1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搬回主殿,那日的烟尘、狼藉,见不得了。
似不曾发生……
他甘愿抹去这些,配着朕的自欺欺人。
……
要赏梅。不允。
要赏雪。不允。
二人将朕的诉求统统压回。
“好生休养少至一月。”
倚在榻上动弹不得。
再等一月,红梅虽在,却总不如今。
红梅绽得过早,问了宫人,知眼下是暖冬。
可总觉比往年,冷了甚多。
是因朕太过虚弱,愈发受不了严寒吗?
知朕迫切想看红梅。
也知朕舍不得花折,断了它的命数。
长公公拿来往年朕绘的几幅画,挂在梁下。
喝药,用膳,擦药。
半日,这般过了。
……
午后斜阳。
“陛下。”
他踏入殿内,在榻下落座。
今日,仍是霜色长袍。缀了几点红梅花瓣,散在各处。
……朕,赏了梅雪与春色。
他自袖中拿出锦盒。
却不说是何。
朕望着他,他垂眉,朕便也低眉看向他掌中锦盒。
红木锦盒,缓缓打开。
……朕一瞬,动不得了。
朵朵红梅,落在素白锦布上。
“陛下,臣自作聪明。”
“今日,风大。”
完好,洁净。
……这般用心。
堆满了半盒。
“……”
朕启唇,无言。
“这些,皆因风落。”
他开口,将锦盒递近了。
也有几处花瓣折了,洇深了。
半晌,朕低下了头。抬手。腕间缠绕层层白色裹帘,伤口,不再出血。
指下,触到柔软,仿若丝绸。
轻轻捏起,怕伤了它。
落在掌中,低眸轻嗅,芳香如故。
“其余,臣已葬在树下。”
他静静说着,却不知这些言语,将朕的心推至何种境地。
掌心的梅,舒展着身姿,低语轻言。
“他在树下,赤着手,捧起我,怕伤了。”
“雪,融在指尖。手已僵了,偏要拨开雪层,扒开土。葬下残破零落,不忍踏残花。”
朕放还它。
他便将锦盒放在烛下。
“丞相,你的手……”
“陛下……?”
他不知朕要作何,依言伸出。
握住他的指尖。冰冷,让人心惊。不禁,愈加用力。……可,也仅是虚虚的握着。
“……多谢。”
强装未曾察觉这异常的寒,快快松了手。
“陛下欢喜便好。”
抬眸看他。似不知朕此举的缘由,手仍悬着。
垂眸,将掌侧手炉拿起,轻轻置在他的掌心。
“多谢……”
朕摇头,不要他再谢。
朕心花怒放。朕应谢你,你何须言谢呢?你若再谢,朕作何还得起。
……他退下了。
……这两日,丞相守在宫中,寸步不离。
各大臣来探望,被他挡回。
“陛下伤的过重,听不得吵闹。”
“陛下需静养……”
诸如此类,他一一回绝那些臣子。
宋泠、胡大人托长公公传了信,被丞相发现,勒令怪责。
朕只好停笔,信回不得。托长公公传口信于他二人,朕一切皆好。
朕问他,边境之事。他笑着,不答。
只是说着,待朕身子恢复。
……
晚些,用过晚膳,他又候在一侧。长公公退下了。
“明日,你,好生歇罢。”
近日这般劳累,他自边境归来,不曾好好歇息。不必再守着朕,朕占用你如此多的时日,如何是好。
“陛下。”
他靠近,牵起朕的左手,放下微凉物件。
朕垂眸,因他这般自然的举动怔愣。看向掌中,是那日的虎符。
“……”
“臣告退。”
不回答,抛下似是而非的结果,施施然拂身离去。
朕不禁失笑。
·
锦盒覆住掌心,垂眸看这朵朵红梅。
梅降了身段,垂下四肢。
朕不舍。
葬下,不好。眼看它衰亡,不好。
细细看着,怎也放不下。
终会零落,朕明白。
榻下梨木小几上,是长公公拿来的几卷书。
……放在书中吧。
取下一本,再熟悉不过。丞相所赠的话本。
折弯起落,吹起陈年旧梦。
……也曾,妄图,仗剑天涯。
……江湖。
无声念着。
挽红酥手,翩落点墨雪色中。
一如踏雪寻梅。
不忍。却无可奈何,放下一页,终是压下。
细数着,二十朵。散在相隔数十纸张,横亘半生的书页上。
又不禁打开,此页冷香颤着,无论如何,再是直不起身。
抚去,便惊吓,挣着逃开,滑向脊中。
纸默,青泪。
洇下的露,圈点几字。
……南……
……流……
……梦……
……章……
触上字,微微凉意。将清客“请”回。
合上,不再看了。
将此压在最下,上置几本厚重。竟不见红梅撑起的小小天地。
自嘲着摇头轻笑,倚回枕上。
外间窸窸窣窣声响,一人高的画后,故意露出的一角衣衫。
挡不住的半段衣衫,素净长靴。
见他不动,起了逗弄之心,装作不曾看见。
再动,甚为刻意。
画轴抖着身子,不住失笑,怎也避不开他的轻挠。
“丞相。”
亦失笑了。
你已败阵,要作何呢?
“陛下。”
大步自水墨后踏出,倾身行礼,握着一幅卷轴。
已甚晚了,怎不休息?
他笑盈盈走近,解开画轴,高高举起。
一卷丹青,泄了一室清欢。
画卷展开,半人多高。
一株寒梅,枝干左下斜出,虬曲着攀至画心,又分出几枝细杈探缠右上。枝上花开,疏疏落落。抻开身子,或低眉理红妆。亦有翩然离去者。
玉尘凝于墨上、梅上,落在半空。花并雪一同悬着,风吹过,带不走。
墨色极淡。枝干由枯笔擦出,飞白处若真。暗香未被勾描,滴落下的绛色,浓淡不一。落花更淡,点点彤颜。
留白处,皆是雪色。
画角几行小字,墨迹尚新。
“岁寒。安和廿载冬月十二。何承故。”
莫大的欢喜攥住朕的心,几几忍不住潸然泪下。
“多谢……”
双唇颤抖,不知说些什么。
如何是好?
这般上心,如何是好?
你让朕如何是好?
你的情,朕如何是好?
你的心,朕如何是好?
你仍笑着,高举着令朕痛哭的证物。
看你。春风化雨,细细落在朕颊上,衣上。
“陛下,挂在此处,可好?”
他退回原地,躲在画后,挡住了。
“好。”
怎样都好,怎样都好。朕绝无异议,任凭差遣。
又见不得你了。
明日再做,好不好?
今夜,且让朕好好看看你。
烛影动着,永不陨灭。
“明日臣便将它挂在此处。”
你降下手来,卷起画。梅雪便寂了。
梁下两侧各垂着两幅画,朕数年前所绘,笔触略略青涩。
悬落于你的身侧,竟一齐遮住大半外间纷扰。
笑望着你,压下泪。
“好。”
你将画放在小几上,便于朕随时赏看。
落坐于榻下,一时无言。
“多谢。”
你笑着摇头,不要朕再谢。
陪朕静坐几刻,知时日过晚,起身告退。
晓你明日必会再来,不再挽留。
你衣袂轻移,翩飞起落。一步三回。
目送你步入画轴,已不再患得患失。
知明日再见。再见。
愿你一夜无梦。
……
夜色寂寂,熄了几上小光,亦睡去了。
……
醒来,画已然挂上。
一同占据梁下小半空间,无风自动。轻纱自那日便不再置挂。总觉几分空寥,眼下,再不这般想。
三幅水墨,西侧两幅,东侧一幅。拦不住他人的关切之情。
“陛下。”
一前一后踏入,你为朕洁面,拭过昨日之倦,盼朕欢愉。
亲爱,亲切。怕粥过凉,又怕过热。嘱朕当心,莫要磕到牙齿。
无微不至,暖的朕又惊又喜,又好笑无奈。
朕的上肢仍是动得,将碗勺予朕可好?
自觉并未显现意图,你便放下碗勺,用锦帕轻拭朕的唇畔。
你自带了食盒,刻着你府上的纹样。
朕耐不住好奇,频频张望。
你停下手,打开食盒。
再熟悉不过的清香,不需多言。
又因你的心,几欲掉泪。
“臣,投机取巧。学了几日,尚可入口。陛下……”
未尽语。
朕看着,青色琉璃上叠放三块净白糕体,混杂了细碎花瓣。
你双掌托起,朕凝望,无言。
不知是如何捏住芙蓉糕,置于眼前,不舍咬下。
“陛下?”
你略有疑惑,怕朕不喜,柔声唤着。
朕心、思落入画卷茫茫留白天地,再无所虑。
若梦。
“……可好?”
半刻有余,你轻言问着,唯恐语惊人。
“多谢。”
再言不出花言巧语,只将这二字重重念出口。
千般谢,万般情,如何言表,如何是好。
你细心递来锦帕。
……好在,好在,朕不曾泪流。
吞下芙蓉,沁香入骨。
绕指柔,尽化齿间万语千言。
“陛下,欢喜便好。”
你仍这般说着。仅要朕欢喜,仅要朕懈忧。
你可是欢愉着?
……
撤下膳食,朕却要留住那盘揉花琉璃,置在几案。
你浅笑似春,不胜忻悦。
低眉卷袖,解开朕腹上裹帘。
……总觉好不自在。
“陛下。”
你看不再泣血的伤口,语调亦扬,又觉失言。
望着朕,笑若春桃。
执起瓷瓶药粉,扶袖拒落。放缓呼吸,恐吹散药物。
淡淡苦香,也不觉了。
凝眸帐间,洽欢难掩。惹上你的笑,总蹙的眉,不愿重现。
伤,在你心下漾出何等波纹,朕已然明了。
莫复黛固。
作者闲话:
第五章开始到现在都是冬卷的,后续会改回来,第十章往后正在重修。有些语病或者生造词是我故意写的……求收藏推荐橄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