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第八章寻觅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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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栗,四肢虚浮。
    胸腔像被撕裂,胃中翻涌。
    朕听不见了。
    双手颤抖,触上门扉。严丝合缝。吞噬了所有声,光。
    ……告诉我……所有……
    视野晃动,头痛欲裂。
    “不……”
    声音消失。
    让我知晓,让我知晓……
    “……陛下?”
    朕手下用力,想要推开门扉,拦住他们,询问他们从何而知。
    门却突然打开,朕猛的向外扑去。
    清香裹挟。声音回来了。嘈杂,尖锐,嗡鸣。
    他的声音落下。
    “发生何事了……”
    温柔如水。朕看向他。
    神色不似作假,担忧,疑惑……
    “……不……无,无碍……”
    朕挣开他的怀抱,退至桌旁。
    转过身,双手撑于桌沿。鬓发垂落,遮挡两侧视野。
    “丞相,有何事禀告?”
    朕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般冷漠。
    “是……”
    “罢了,朕今日乏了,改日再谈。”打断他的话,又顿觉语气不善,狠狠咬住下唇。深深呼吸。
    “……朕……”转身时,放软语气,试图弥补。
    “……今日是臣之过。陛下祭祀如此劳累,还将您带至此处。劳神伤体。”
    转过身后,已被他圈在怀中。朕抬头,与他目光相撞。
    他的神色染上自责,疼惜。
    “陛下可否在车内稍候?臣安排伙计们将糕点包好,片刻后便与陛下相会,可好?”
    何承故抬手,为朕将垂落于前的鬓发别至耳后。
    “朕方才并不是……”朕开口,有些迫切。唯恐方才之言伤到他。
    “臣知晓。”
    他笑了,眸光温柔缱绻,将朕未说出口的歉意懊恼吞噬殆尽。
    朕恍惚着走出茶孚阁,坐进马车。
    ……朕总是如此,并无恶意,语气却咄咄逼人。在无意间伤了他人……
    坐立难安。
    约半盏茶后,丞相手提梨花木食盒揭帘而入。
    冷意随他钻入车厢。一点寒霜,旋即融于厢内暖意之中。
    “丞相……”朕顾不得其他,急急迎上。
    何承故将食盒置于桌上,在东侧落座,解去披风。
    朕与他相距半尺,他垂眸整理衣衫,没有看朕。朕心中歉疚加剧。
    “朕……”
    “啊,陛下,”他似是方回神,微微侧身,看着朕,双眸饱含歉意,“臣在思索一些事,望陛下恕罪。”
    “无碍,朕方才……”
    “近日如此寒冷,陛下莫要染上风寒了。”
    他打断,握住朕冰冷的双手。
    “有劳挂怀,朕……”朕试图挣脱他的桎梏。可掌心的柔软与温度,细腻的触感,指腹滑过皮肤的曲线……
    狭小的空间,朕不得不注意、幻想、贪恋……
    “陛下近日劳累,恐是未曾休息好。”
    他为朕找到了很好的缘由。
    ……他最清楚朕的脾性,朕也不止一次的用过那般语气……
    “……恕臣无礼。”
    朕回神时,他已然将手掌覆于朕的额上。
    掌心微凉,抬眸,与他目光纠缠。
    眸色沉寂。
    “是臣多虑,陛下身体无恙。”
    不消片刻,他便收回手掌,侧身看着朕。
    朕从怔愣中缓过神,垂眸不敢看向他,唯觉脸颊滚烫。
    “……多谢。”
    细若蚊嘤。
    ·
    烟雾缭绕,浴池的热气不断蒸腾上升。
    胸口沉闷,近乎窒息。
    锋利刀刃划过腕间,撕开枷锁。血液涌出,滚落,于水中晕染出红色涟漪,旋即消散。
    指腹相触,紧握的刀柄无法温暖。冰冷,刺入皮肤,将血液凝结。
    手下用力,皮肉外翻。
    割开的瞬间,并无痛感。感官在瞬息间停滞,又于一息之间尖叫着,逃窜着。
    痛苦沿着划开的皮肤纹路向四周蔓延,朕无法言说。
    躯干在瞬间颤抖。紧随而至的便是控制不住的情绪,躯壳战栗,却止不住的大笑。
    ……朕不在乎伤痕。
    双臂留下的痕迹,已然数不清。
    白色,红色……啊,好生严重……
    朕将刀刃贴近喉间。
    微微用力,刺痛。
    若是狠下心,朕便可与父皇母后……阿姐……相聚……如此……美满……
    “铛”
    刀刃与瓷砖碰撞,刺耳的声音,使朕耳腔嗡嗡作响。
    匕首被朕猛然抛出,连续的撞击声,不断刺痛神经。
    从混沌思绪中抽身,目光逐渐聚焦。无限虚无,雾气缭绕。并无一人……
    朕一直是一个人。
    ……朕阖眸,轻叹。
    朕不知晓他们是因何而亡,更不知在朕出生时发生过何事。
    所有事情被人刻意抹去,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朕不知从何……问道……
    双臂沉入池中,水拂过伤口,带来阵阵痒意。
    带走千般思绪。
    ……朕应作何……
    走出浴池,自屏风上取下三指宽的裹帘,将伤口缠绕包扎。千百次。
    ……朕在做些什么?
    垂眸,裹帘已然变化。红色,鲜艳……
    一切……
    ·
    已是冬裘加身之日。
    汲天地精华的补品,无济于事。朕的身子亏空,病入膏肓。朕最明白,也最不愿面对。
    倘若……倘若……无法跨过年关呢……
    对死亡的恐惧一瞬攥住朕的心脏,四肢无法控制。软弱无力。
    ……朕仍是惧怕死亡的。
    如何做到平静的面对它?
    倚靠于龙床,深深呼吸。
    ……眼下,不应思虑过多。……徒增烦恼。
    竭力扭转思绪,将恐惧驱逐。
    ……荼蘼如何了,朕还未来得及看上一眼。
    “……长公公。”
    朕虚弱开口。
    “陛下。”
    他从屏风外走进,将朕扶起。
    “……荼蘼可还好?”
    “禀陛下,皆生机盎然。”
    朕阖眸,双手无力垂下。掌下锦被微凉。
    “陛下,去看一看吧。”
    他开口,一如往年。
    “……好。”
    ……
    御花园修建的甚为宽广,需半日方可走遍。
    如何布局的,朕捉摸不透。只是借千百次的行走将路线牢记。
    中央处,是极大的湖泊,湖心是一榭小亭。
    路线倒也简单,约半盏茶的时间,朕与长公公走入荼蘼林中。
    天色阴沉,昏暗,了无生机。
    双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似是愈合。
    骨间钻出的虫啃食绽开的皮肉。
    荼蘼攀附花架而立,藤蔓细弱,在凄寒中攀缠木架。一圈,一圈。生机盎然。
    四处零落着树,枝干交错,叶子落尽了。空枝伸向天空。
    朕抬手,落在藤上。
    手掌下柔软的触感使朕恍惚。
    剥开,是柔软纤细的,还是空洞无物的呢……
    ……沉默。
    “陛下……”
    长公公开口。
    朕抬头,看向被交错遮挡的前路。
    “……”
    徐矜长轻轻叹息。眼前少年身姿单薄,沉厚的披风将他钉于原地,免于被寒风携去。
    他的骨头几乎要穿出皮肉,为他更衣时,不敢看他瘦骨嶙峋的身躯。
    面色日渐苍白,食量渐少。双臂永远被缠绕,颈间不时也会多出几道伤痕。
    所做之事唯有更细心关照他的需求……错不在他……只悲命数……
    “……长公公?”
    披风不知何时滑落了,朕没察觉。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握住披风的边缘。另一只手落在朕的肩上,将松开的领口拢好。系带在眼下重新系好,一瞬,被拥住。
    他退开了。
    “多谢……”
    朕低头。
    ……感受他人的温暖,这般平凡的小事。于朕而言,奢望。
    温暖的,柔软的,带有他人善意的。与朕相隔一条亘古的河流。河水浑浊,黑暗,深不可测。
    不可触碰,不可奢求,不可幻想。钉死在原地,固步自封。
    拒之千里。退后,退后。逃离,逃离。
    朕不配,不该,不应得到这些关心。
    朕应相信长公公吗,相信太傅,相信丞相……?
    ……去吐露心声……朕快死了……朕想见到亲人……朕的错究竟是何……
    ……不。不可信。……忘了十一年前的事了吗。无论是何人,不要相信。不要靠近。
    片刻温情后,是无尽的痛苦。
    ……还要痛苦吗?还要增加多少痛苦?因他人而痛苦,因数年记忆的反刍而痛苦。
    将痛苦咀嚼,试着从中得到指导。却只有一遍一遍的凌迟酷刑,神思遍体鳞伤,自我蜷缩化为一粒尘埃。
    只要开口,便可解脱。
    ……不是吗?
    ……是吗?
    向何人诉说,从何解脱。诉说时,对方躯壳下的心在嘲笑,还是同情……?
    ……不要,无论是何,朕都不要。朕不明白,不清楚,不聪明。无法洞悉,无法察觉。
    ……赎罪。赎罪。
    一切都是朕的错。若是从未诞生,从未结交任何人,从未建立任何牵绊。这份痛苦,是否从不存在。
    抛弃躯壳,抛弃身份地位,头衔名号。唯余自我,可会……
    若是抗拒任何接触……
    世间唯存自我。一人所想,便是万人所思。
    免去猜忌,免去多心,免去勾心斗角。心意相通,融为一体。
    若是死亡,免去痛苦……唯有一死。
    ……
    ……思虑过重。
    ……朕睁开双眸,惊觉双颊湿润。泪,早已浸透面颊。
    “抱歉……”朕开口,哽咽。
    ……
    ……这般温暖吗……多谢……多谢……
    唯有感谢,唯有感谢。
    为他的关心而道谢,为一切而道谢,为一切而道歉。
    寒风过,叶呜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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