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着，许久不曾移开。
    眉心。透了他的温度。
    抚平皱起的，双眉。
    宫人踏进，呈上了药箱。
    他，接过浸湿的帕，跪于榻下，轻拂。
    伤口痛着，染了灰烬。朕这般狼狈，亦染了他一身。
    ……算得共苦吗？
    痛，不合时宜的发痒。
    他的触碰。
    重重地擦去血渍，莫要怜惜。快一些，擦去肆意妄为的证据。
    明日清晨，好让朕装作茫然之态。
    ……莫要怪责。
    朕的心，早早挂在他的眉间。
    殿内异常默着，怎无人说话呢？
    榻下烛光晃动。这般明亮，是祈求朕醒来吗？
    丞相将药粉细细洒在朕的身前，擦去了血污。
    狰狞的伤口，你怕吗？
    ……丞相，此刻，你作何感想？
    你的双眸，是否浸着斥责、憎恶？还是担忧、怜惜？
    朕的所作所为，多么令人作呕。
    ……对不起。
    步子轻轻，衣袍相擦。药箱关阖，声响远了。
    ……旁人退下了，你也一同走了。
    朕面上的泪，还未尽。
    睁开双眸，见不到你。何必再观。
    光亮，朕无需了。
    ……
    半晌，有人在榻下开口。
    眼角的泪正落着。
    “你可痛……”
    拭泪，锦帕擦过脸侧。
    ……满身污秽，你若脏了，朕如何是好。
    不舍得。却动不得。
    ……你何时在此？未曾走远吗。
    ……你骗得朕了。
    ……是朕臆想你的离去。
    室内渐暖，你的指腹停于朕的小臂。
    朕不觉得寒冷。药粉药膏触碰不得，身子便裸露着。
    丞相，你的手为何这般冷？是方才，在外冻着了吗？
    ……你的指腹，微动。轻轻滑过臂上的伤痕。伤痛早已无感，却在你轻抚下隐隐作痛。
    ……对不起，太医们耗费心血将朕救回，朕却不珍惜。毁财伤神。怪责朕吧。
    ……朕，太错了。
    ……静着。
    你什么都不说。
    朕却知晓，你一寸一寸看着朕的皮肉。伤痕的走势，深浅，方位。上药时，你便粗略观过了。……你不要记得。伤口狰狞，皮肉外翻，你亦不要记得。会吓到你。你，不应，不该，看这些。
    ……你，莫要痛，莫要伤。这些，永不要与你有关。
    ……莫要看了。
    朕期盼你看到伤痕，此刻却妄图逃跑。朕的不堪，无所遁形。
    ……你，看出朕的窘迫了。
    烛火被你吹灭，一室漆黑。……可有月色？
    ……这般远。若月色透窗，朕的窘迫，你看不清吧。
    ……凝息屏神，却不知你会做些什么。
    提防着你，却不知何时，入梦。
    ……
    “陛下，请予臣与您同等的伤。”
    “你，可痛？”
    你抚着我的伤，双眸仍是那般。眼下泪痣，总觉淡了。
    因泪流过？
    泪流过多少次？万次，千次，方能将前世约冲淡化作今生缘。
    你覆住我的手，持匕首，落于你身前。
    “我，不痛……”
    开口，手，动不得。
    “……这是作何？”
    惊疑不定，望着你。你垂眸，烛光微动。
    “陛下，该从何处落刀？”
    你一手抚着我的伤，一手覆住我的手握着匕首，于你身前划过。
    “……”
    你观着我的泪，轻轻笑着。
    低头看去，你我之间，满是泥泞，混为一体。
    血，泪，同哭。
    你抬起我的脸颊，我看向你的身前。
    ……各处伤痕，怎会分毫不差？
    我抚着自己的伤，又去触你的伤。
    不差分厘……
    “陛下，臣要与你一般痛着。”
    “可好？”
    “胡闹，胡闹，胡闹……”
    我斥着，泪眼婆娑相视。
    我不要你承着与我一般的痛……你不应受这般伤。
    “陛下。”
    你得逞的笑了，松手。刀刃触地，齿间轻声呢喃，反复诵着。
    “陛下，陛下，臣要与您一般痛着，一般痛着……”
    手被抬起，你的唇如雨。落下，细细吻去相融之泪。
    “……陛下，你可痛？”
    ·
    “陛下，该用膳了。”
    于耳畔轻语。
    恍惚着醒来，看见他的笑。
    别扭着，逃开目光。
    伤口已被包扎，衣袍完整，锦被盖住肩头。
    ……想起昨日之事，朕，何颜与你相对。
    “陛下。”
    见朕不答，他便伸手，将朕扶起。
    逃不开，顺力坐起身。伤口被牵扯，痛了。
    “陛下。”
    又唤。
    慢吞吞看向他。
    ……朕这是作何？闹别扭，耍些小脾气吗？……朕凭什么。
    看着他，白衣胜雪。昨夜的尘埃，不曾存在。
    抬手，将朕耳畔的发丝别起。
    唤来宫人，他照顾朕洗漱。
    由他好生照料着。
    白粥亦要经他验过，试过温度方可入口。
    ……为何对朕这般好？朕昨日所为，你不恨吗？不厌吗？
    你今日狠一些，不再理朕。朕便知你气了，朕错了。
    偏你甚于平日，更为细致、亲近。
    朕如何是好？
    朕会不明，昨日究竟是错，还是对？
    是错，朕便改。你提出，几句斥责，几句厌烦。语气稍变，朕便知错。
    你不说，朕会俞发放肆。越来越多的错，都因你。
    ……啊，忘了。君臣有别，你再是不满，又以何身份说呢。
    ……朕错了。
    “陛下。”
    瓷勺贴着唇，身后垫着软枕，你歪着头，双眸清浅若琉璃。昨日春雨，冲刷过。
    垂睫，不去看你了。张口，吞下温度刚好的白粥。
    “寝殿已收整好，晚间便可搬回了。”
    咽下白粥，方要作答，喉间却呛住了。
    你慌忙放下碗勺，扶住朕，轻拍后背。
    咳得眼圈发红，泪也滑落。
    悄悄抬眸看你，被你抓住，歉意的笑。
    双眉也皱了。是朕将忧思传给你了。你不要皱眉。
    拿着锦帕，轻轻擦去眼角泪花。扶着你的手臂，低垂了头。
    “好。”
    你愣住，方觉是问的回答。
    ……你应退了。
    松了手，重新倚靠。深深吸着气，阖上双眸不去看。
    有长公公在此，你无需挂怀。
    心中对你下着逐客令，赶你快走。
    面上，唇未动，眼未睁。
    你只当朕需缓缓，静坐一旁。也不言语。
    殿内，只有朕与你。
    ……默了半盏茶，僵持不住，投降看你。
    “陛下，粥要凉了。”
    你轻轻说着，眉间挂着忧愁。
    “……对不起。”
    朕开口，声音嘶哑，话音未落，泣不成声。
    未待他反应，也不去看他的表情。抓住了他的衣袖。
    贴在他身前，方知泪如断珠是何情境。
    啜泣，不敢哭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朕明明答应过他，不要再述歉。
    对不起，朕违约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衣袍在眼前。今日是竹纹。浅青色的丝线，绣在霜白的衣料上，从袖口攀到手肘。他动，竹纹亦跟着动了。
    广袖垂着，叠了两层，堆在臂弯。
    他扶着朕的肩头，衣间堆了褶皱。弯曲，堆叠。
    他的衣衫，一向是平整的。是因朕，惹皱了。
    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贴上。感到过于炽热。
    垂下手，他的袖口扫过朕的手背。凉的。
    泪水浸在衣袍，竹纹深了。他的衣袍很干净，只有朕的泪，落在上面，洇开。
    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微凉，柔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弄脏了他的衣袍。染上这脏污的泪水。
    不敢抬头。怕看见他的双眸。更怕他眸中的神色。怕是怜悯，怕是厌恶，更怕空无一物。
    不知说了多少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要将此生所有的歉疚，一并偿尽。尽了，再不要说了。
    ……朕终于抬头。
    何承故看着朕。还是那般。眉眼弯着，唇角有淡淡的笑。和平日一样的笑。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怜惜。
    ……什么都没变。
    朕看着他，自顾自地说着，“往后，朕不再述歉了……”
    上次的承诺，自此刻开始，可好？
    “好。”
    你也应下了。
    轻轻点头。
    拿了锦帕，轻轻拭过朕的眼角涩泪。
    “肿了。”
    指尖轻触眼睑，说着。没有皱眉，疼惜，放下手。
    起身，拿了浸湿软帕，重拭面颊。
    手掌贴在面上，垂睫看着朕。
    “丞相……”
    不知应作何，开口唤着。
    “陛下，近日好生疗养……”
    你看着朕的双眸，张唇，合唇。停了许久。
    “莫要胡闹了。”
    言毕，你略略低头，睫羽轻颤。
    ……朕知晓，你是觉此句逾矩。朕不会怪你。
    ……朕，很开心。
    “好。”
    朕微微提起唇角，学着你，应了。
    “粥凉了，臣差人换了。”
    你放下手，起身。褶皱仍旧在衣间。又停下。
    弯腰，广袖滑落堆叠。再次轻拭朕的面颊。
    “丞相，你的衣袍……”
    张唇，看着被浸湿的竹影。
    “无碍。”
    你摇头，端起碗勺，慢慢退出。
    殿内苦香、清香重叠，朕此时方觉苦味淡了许多。
    阖眸，数着你离去的时间。
    ……御花园的红梅，尚未落吧。
    忽地忆起。
    摩挲着指下柔软。
    外间不知是否下雪，只念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也是斜枝倚病看了。
    ·
    为了给朕解闷，差人端来棋盘，陪着朕下棋。
    他故意让着朕，赢了又赢，故意讨朕开心。
    朕放下棋，不愿再赢。
    “陛下。”
    他抬手，手掌呈到朕的眼下。
    一枚被雕刻成荼蘼状的青玉候在掌心。这般小，是……
    “……多谢。”
    猜到由何物所制，收下，道谢。
    夜色浓稠。
    ……是朕在棋局中越陷越深。

    作者闲话：

    最近在看古惑仔……乌鸦身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