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泽的腿疾经过了三年调养，走路时已不太看得出跛态，只是在阴雨天时还是会疼。
    他也没有去考功名，而是在继续书院帮着父亲教书。同时协助孟心溪帮忙管理医馆的账目和药材采购。
    每隔几日，李时泽便会从家里带些新书来给孟心溪。有时是医书，有时是诗集，有时只是街市上买的闲杂读物罢了……
    这一天下午，李时泽将一本用蓝布仔细包着的书递给了孟心溪。
    他噙着笑对孟心溪说：“这本《伤寒杂病论》的注本不错，我特地托人从州府上捎来的。”
    孟心溪接过，翻开看了看，顿时眼睛亮了？
    “这是……王叔和的注本？这个版本很难得的。”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找。”李时泽的微笑更大了，“正正好有个书商路过，我记得，就让他留意了。”
    闻言，孟心溪有些吃惊。
    “多少钱？我给你。”
    她说着连忙要掏钱袋。
    李时泽及时按住了她的手。
    他略带羞怯的对孟心溪说：“不必了。就当……就当是庆祝你上个月治好了张老伯的痹症。”
    李时泽的手掌温热，此时覆在了孟心溪的手背上。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孟心溪微微一怔，立马抽回了手。
    她的耳根有些发烫，赧赧的说：“那……那多谢时泽哥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三年来的朝夕相处，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他们太熟悉彼此……
    ……熟悉对方的口味偏好，熟悉对方皱眉时的小动作，熟悉对方在疲惫时会不自觉地揉太阳穴……
    这种熟悉……即将要超越了青梅竹马的情谊，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寸步不移……
    ……那道屏障的名字，叫等待。
    李时泽只是收回了手，神色如常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周里正说，过几天州府会派官员来巡视边镇，可能会在落雁镇停留两日。镇上的客栈已经收拾出来了，医馆这边……可能需要准备些常用的药材，以防万一。”
    “好，我明日就清点一下库存。”
    李时泽说起了正事，孟心溪也收拾好神色。她点点头，将书小心地放在诊台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积了不少李时泽送的书。每本书她都用蓝布包着，边角平整，可见包书人的用心。
    孟心溪有时会想，如果云中广在，会送她什么呢？大概是山里的野花，或者新打的兔皮，又或者只是一把酸甜的野果。
    ……不同的心意，以不同的方式表达。
    傍晚时分，孟心溪照例去伽蓝寺添灯。
    三年过去了，长明灯区又添了不少新牌位。
    有些是后来战死者的，有些是逃难途中病逝的。生老病死，战争和平，世间万物的轮转，都在这一排排跳动的灯火中静静诉说着。
    三年来，属于云中广的那盏灯依然亮着。
    孟心溪给它添了油，用软布擦拭琉璃灯罩。灯火映着她的脸，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柔和。
    收拾好了，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却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切地祈祷他平安归来。
    三年的等待似是磨平了最初的焦灼，沉淀成一种习惯，一种近乎信仰的坚持。
    她也不再每天追问“他何时回来”，而是告诉自己“他会回来，就在他该回来的时候”……
    “孟施主今日来得早。”
    慧明法师的声音在孟心溪的身后响起。他缓缓走入殿内。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今年已经七十有三，须发已是全白，但精神依然矍铄。
    他拄着禅杖缓步走来，然后在孟心溪身旁的蒲团上坐下了。
    “法师。”
    孟心溪双手合十，向着慧明法师行礼。
    “三年了……”慧明法师看着那盏灯，缓缓道，“老衲记得，孟施主第一次来点这盏灯时……那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呢。”
    孟心溪微微一笑道：“那时年轻，沉不住气。”
    慧明法师也对她笑道：“现在能沉住了？”
    “沉不住也得沉……”
    孟心溪轻声说着，仿佛只有她一人能听清。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闻言，慧明法师放缓了神色，开始拨动着手中的念珠。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道：“若是他永远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