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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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黏稠而挥之不去的潮气,仿佛能渗透砖墙,浸入骨髓。林序蜷缩在青年公寓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感觉自己的灵魂也正被这无边的湿冷一点点侵蚀、瓦解。
从“糖立方”那个夜晚回来,已经过去了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却感觉像是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而空洞。
容墨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选择一盏足够亮的灯”,以及他手背上残留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温热触感,非但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安慰和指引,反而像两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烦躁和压力。
而顾云深。
那个沉默地立于阴影之中,指尖夹着香烟,周身笼罩着近乎破碎的疲惫与绝望的顾云深……他的影像,如同最高清晰度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林序的视网膜上,无论他睁眼还是闭眼,都无法摆脱。
他没有追上来。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他就那样出现了,用那种足以碾碎一切的目光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再次沉默地、彻底地消失。连同那笔来自云深科技的、冰冷的汇款一起,构成了一种最残酷的、悬而未决的终局。
这种彻底的、被放弃般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挽留,都更让林序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它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沼泽,将他拖拽其中,无处着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
他不再去“知行合一”实验室。
周一早上,他给赵启明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谎称自己突发急性肠胃炎,需要请假几天。赵启明很快回复,表达了关心,让他好好休息,工作不用担心。
他看着那条充满善意的回复,内心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他辜负了这份善意,但他无力改变。此刻的他,连从这张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公寓里一片狼藉。吃剩的外卖餐盒堆在角落,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脏衣服随意扔在地上、椅子上。窗帘紧闭,将南城本就因雨季而灰暗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微光,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而扭曲的轮廓。
林序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是僵硬的,大脑却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与顾云深相关的所有画面。
初入云深科技时,那个在晨光中向他走来、如同山巅积雪般冷峻而耀眼的身影。
“晨曦”计划宣讲会上,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和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在他发烧的雨夜,他笨拙地照顾他,守着他,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三个字……是真的吗?还是高烧带来的幻觉?
办公室里,他那句冰冷的“记录思考,而非情绪”,和他将自己所有隐秘心事归结为“不专业”时,那毫不留情的评判。
雨夜楼下,他撑着伞,声音沙哑地说“你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时,眼中那复杂而真切的痛楚。
以及最后,在“糖立方”的阴影里,他那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般的、沉默而疲惫的身影……
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所有细节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绝望的绳索,紧紧勒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他曾以为,逃离S市,来到南城,投入新的工作,接触新的人,就能逐渐抚平伤痕,开始新的生活。可顾云深的再次出现,以及他带来的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无处可逃。
那道名为“顾云深”的裂痕,早已贯穿了他的整个世界,无论他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其投下的、巨大的阴影。
他尝试过“选择一盏足够亮的灯”。容墨的温柔、稳定、成熟,确实像一处**的避风港。可当顾云深的影子笼罩下来时,那盏灯的光芒,便显得如此微弱和不真实,甚至带着一种令他不安的、温柔的压迫感。
他做不到。
他无法在内心还充斥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和带来的巨大痛苦时,去接受另一份感情。那对容墨不公平,对他自己,更是一种残忍的背叛和折磨。
手机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会因为收到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而亮起,微弱的光短暂地照亮他苍白失神的脸,然后又迅速熄灭。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赵启明(询问病情)、容墨(温和的问候),还有陈越和苏晴(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来试探性的关心)。
他没有点开。
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他只想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尽管他知道,这伤口或许永远无法愈合。
又是一天在浑浑噩噩中过去。傍晚时分,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林序终于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口渴和生理上的虚弱,逼迫他不得不从那张仿佛与他生长在一起的床上爬起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地走到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直接将嘴凑上去,灌了几口带着漂白粉味道的冷水。冰冷的水流刺激着喉咙和空荡荡的胃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和恶心感。
他扶着水槽,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挂在厨房墙壁上方、那一小块因为沾染油污而显得模糊不清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头发凌乱油腻,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空洞无神,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这是他吗?
是那个曾经在“序·集”项目上意气风发、眼眸明亮的林序吗?
是那个怀揣着对设计和未来的无限热情,踏入云深科技的实习生吗?
不过短短数月,他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自我厌弃和绝望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为了一个顾云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一点都不值得。
可是,心,它不听理性的指挥。它依旧在疼,在为那个沉默消失的男人疼痛,在为那段无疾而终、甚至从未真正开始过的感情疼痛。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橱柜,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却没有眼泪。极致的痛苦,有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它只会将人从内部一点点掏空,变成一具徒具形骸的、空洞的躯壳。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房间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这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燃起的、幽蓝色的鬼火,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从他空洞的心底升腾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
他会被彻底毁掉。
沉默的离开,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未解的谜团,像一缕无声无息的青烟般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局吗?
这比他当初在云深科技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决绝地说出“我拒绝”时,所带来的那种短暂的、带着自毁**的疼痛,要更加漫长,更加钝重,更加……令人绝望。
至少那时,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现在呢?
他像一只被遗弃的、连哀鸣都发不出的困兽,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腐烂。
不。
不能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一股近乎蛮横的、源自求生本能的力量,突然注入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至少要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他林序,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离开,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而离开,更不是因为……移情别恋而离开。
他是因为他顾云深。
是因为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被他视为“不专业”的感情。
是因为他那条语焉不详的爽约信息和事后漫长的沉默。
是因为秦雪那个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存在。
是因为……爱而不得,是因为心碎成了齑粉,是因为……再也无法承受那种近乎凌迟的、希望与绝望反复交织的痛苦。
他要告诉他。
把一切都说出来。
把他这颗曾经为他热烈跳动、如今已破碎不堪的心,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哪怕得到的,是更加彻底的、冰冷的拒绝和鄙夷。
哪怕从此以后,他们之间连那点可怜的、作为“前下属”或“陌生人”的微弱联系,都彻底断绝。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幽魂,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困在这片由他自己和顾云深共同制造的、无声的、绝望的废墟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迅速扎根、疯长,几乎成为了支撑他这具空洞躯壳的唯一支柱。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凭借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被自己扔在床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手指因为激动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而微微颤抖着。
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山峰头像的对话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已经消失(他不知何时早已将他移出了黑名单),但对话框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只有他之前发送的那条离职确认信息,孤零零地悬挂在顶端,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良久。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脏,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量的节奏,重新搏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遍布四肢百骸的、细密而深刻的疼痛。
他知道,一旦按下发送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将是他对自己这场无望爱恋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审判。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仿佛要将体内所有残余的懦弱和犹豫都驱逐出去。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在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我会告诉你所有原因。最后一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斩钉截铁的“最后一次”。
他反复看了三遍这条信息,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他此刻的决心。然后,他闭上眼,拇指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自毁般快意地,按下了——
【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在黑暗中短暂地亮起,又迅速熄灭。
手机屏幕的光源消失,房间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林序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塑。他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发送出去了。
他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接下来,会是什么?
顾云深会回复吗?
他会来吗?
当他听到自己那些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卑微而炽热的秘密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惊讶?是厌恶?是怜悯?还是……依旧只有那种冰冷的、无动于衷的沉默?
未知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仿佛即将得到解脱的平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地交织、冲撞着。
就在这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突兀的震动声,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这片死寂的黑暗空间里。
林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低下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冷而刺眼的光芒——
【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