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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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外的走廊,成了程弋新的战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昼夜的界限,被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和消毒水永不消散的气味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程弋几乎住在了这里。一张简单的折叠椅,就是他全部的休息场所。校方曾提出安排附近的酒店,被他沉默地拒绝了。他必须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每天固定的探视时间,只有短短半小时。他会穿上隔离服,戴上口罩帽子,把自己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然后走进那个充满了精密仪器和生命维持系统嗡鸣声的房间。
程时木依旧沉睡着,或者说,是被药物强制维持在一种保护性的昏迷中。全身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像个脆弱的白色茧蛹。呼吸机有节奏地将气体送入他受损的肺部,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是程弋眼中唯一的、维系着世界的绳索。
他会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管线,握住程时木唯一露在纱布外、没有严重烧伤的右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因为输液而微微浮肿。他会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它,轻轻地、一遍遍地摩挲,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扫过他弟弟被呼吸面罩遮住大半的脸,扫过纱布边缘隐约可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清瘦下颌线,扫过他紧闭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偶尔,程时木会在无意识中微微蹙一下眉,或者手指极轻微地抽搐一下。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会让程弋的心脏骤然收紧,呼吸停滞,直到确认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异常波动,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住的气。
他学会了看那些复杂的监护数据。心率,血氧,血压,呼吸频率……每一个数字的微小变化,都牵动着他全部的神经。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哪些报警声是暂时性的干扰,哪些需要立刻警惕。
林沐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是下班后,有时是趁着手术间隙。他不进ICU,只是在外面的走廊,和主治医生交流,了解最新的化验结果和病情评估,然后把最核心、最直白的信息转达给程弋。
“感染指标今天降了一点,是好迹象。”
“肾功能有些波动,在密切监测。”
“胸片显示肺部渗出有吸收,但还很慢。”
“植皮手术要等生命体征更稳定,创面条件更好才能考虑,至少还要两周。”
程弋只是听着,点头,或者摇头。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不开口。所有的精力似乎都用来感知玻璃墙后那个生命的每一次微弱搏动。
他也变得异常整洁。即使彻夜不眠,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衣服虽然简单,却总是整洁的。他不能在程时木醒来时,让他看到一个狼狈不堪的哥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他维持的体面。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时木的情况像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时而看到一丝晴空,时而又被阴云笼罩。感染反复,脏器功能时有波动,高烧退了又起。
每一次病情反复,对程弋都是一次煎熬。他会整夜整夜地坐在玻璃窗前,眼睛熬得通红,像一头守着幼崽的困兽,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吃不下东西,靠林沐强行塞过来的营养剂和秦朗他们轮流带来的饭菜勉强维持体力。人迅速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执着地亮着,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他必须好起来。
他一定会好起来。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恍惚间,程弋会想起以前。想起这小子活蹦乱跳惹他生气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样也挺好。至少是鲜活的,是吵闹的,是能让他感受到存在和牵绊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用各种冰冷的仪器证明他还活着。
第七天深夜,程时木突然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室性心律失常。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ICU的寂静!医护人员瞬间涌到床边,紧急给药,电除颤准备……
程弋被挡在玻璃门外,眼睁睁看着里面兵荒马乱,看着那根绿色的心率线疯狂地、不规则地抖动,然后变成一条令人绝望的直线!
那一瞬间,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他猛地扑到玻璃上,双手死死抵着冰冷的墙面,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他眼前一片漆黑,几乎晕厥!
不!不可以!
就在他几乎要撞开那扇门冲进去时,仪器上的绿色线条猛地一跳!重新恢复了规律但依旧急促的波动!
抢救成功。
程弋脱力般顺着玻璃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服,手指和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后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沐匆匆赶来,扶起他,给他喂了点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那一夜之后,程弋更不敢合眼。他像是被上了发条,不知疲倦地守着。
也许是他的执着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程时木年轻的身体在拼尽全力抗争。病情在缓慢地、但确实地,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感染被逐步控制,脏器功能趋于稳定,烧伤创面开始有微弱的肉芽生长。
第十五天,医生终于决定,可以尝试逐步减少镇静药物,看程时木能否自主恢复意识。
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也意味着新的风险。
程弋的探视时间被延长了。他依旧坐在床边,握着程时木的手,开始尝试跟他说话。声音很低,很哑,断断续续。
“程时木。”
“该醒了。”
“别睡了。”
“……哥在这儿。”
他回忆着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不那么剑拔弩张的对话。说起小时候带他去游乐园,结果这小子死活不肯坐过山车,抱着他的腿哭得鼻涕冒泡。说起他第一次打篮球赢了自己,嘚瑟了好几天。说起他考上芙安大学,把录取通知书拍在自己桌上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有些记忆他自己都模糊了,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涌现出来。
“你不是总嫌我管你吗?”
“醒了,我就不管了。”
“随你折腾。”
“……只要你醒。”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他停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掌间,肩膀微微耸动。
他不知道程时木能不能听见。他只是固执地说着,像在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祷告。
又过了三天。
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ICU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程弋像往常一样,握着程时木的手,低声说着话。
忽然,他感觉到掌心包裹着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
是手指,极慢地,蜷缩起来,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力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程弋混沌而疲惫的世界!
他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程时木的脸。
病床上的人,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在程弋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注视下,一点点,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露出一线茫然、涣散、却又无比熟悉的,琥珀色光泽。
程时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