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从无垢位面回来之后，便基本上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这一个多月，林承砚书房里的案卷堆了又清、清了又堆，他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偶尔帮忙递个账本、续个茶，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让林承砚在忙得焦头烂额时抬眼就能看见他。
    而就是这一个多月，孕果的功效已被稳稳当当地证实了。
    林主夫与吕素安双双有了身孕。
    照郎中把脉后的说法，吕素安的脉象尤为强劲，十有八九是双胎。
    消息传到苏、吕两家，两家上下几乎是把这一胎当成了眼珠子一般护着，连平日里端庄稳重的苏龄松都开始亲自过问每日儿婿的安胎药方，生怕出了半点纰漏。
    苏恒更是等不及休沐，下了值便直接往榆林巷去了。
    他连官服都没换，马车上搁着满满当当的礼盒，从补药到绸缎一应俱全。
    马车停在苏衍之新宅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提着礼盒叩响门环，来开门的钱哥儿见他穿着一身大理评事的官袍站在巷口，赶紧将人迎了进去。
    苏衍之正在院中看陆轩给他带的图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苏恒一把扶住了。
    这位在刑部大堂上审案时向来镇定自若的大理评事，此刻握着自己侄儿的手，嘴唇翕动了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他喉头滚了好几滚，最后只抖着嗓子吐出几个字：“素安有孕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好消息吓跑一般。
    十年无子，其中心酸苦楚不足与外人道，只有自己知道。
    同僚升迁的贺宴上，总有人用“子嗣福气早晚会到”来宽慰他，他每次都笑着应下，回府后再独自坐上半宿。
    如今这他已不抱希望的绝境之中，竟是自家侄儿送来的两枚孕果破了困局。
    他握着苏衍之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人跑了，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却发现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竟然找不出一个词能装得下此刻的心情。
    苏衍之扶他在石凳上坐下，让钱哥儿去沏茶。
    苏恒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搁在桌上，锦囊不大却沉甸甸的，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镯面温润如脂，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说这对镯子是十年前素安进门时他备下的，原想着等有了孩子便赠与他，这一等便是十年，今日终于能送出去了。
    锦囊旁边还压着一纸房契，是榆林巷西头的一间铺面，不算大，却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私产，给衍之添些收租的进项。
    苏衍之刚要推辞，苏恒便按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素安这些日子害喜得厉害，出不了门。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苏衍之垂下眼，手指在锦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推辞，只是说那镯子先替二婶收着，等孩子出生了，他亲自送去。
    苏恒听他这般说，终于笑了起来。
    这份喜气从榆林巷一直蔓延到他的公署，此后的日子里，苏恒每日上职都是满面春风，连审犯人的时候都少了几分凌厉，用同僚的话说，苏评事这阵子审案，连拍惊堂木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宫里的消息照例是传不出来的，但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京城里那些聪明人总能从细枝末节里嗅出端倪。
    自打林父某日面圣归来，身后随从捧着的赏赐几乎要排出仪门之外：锦缎、玉器、金锭、御制糕点，样样都是上品。
    府门外“不经意”路过的轿子便多了起来，递帖子的、托人情的、借着年节走动之名旁敲侧击的，险些将林府的门槛磨薄了一层。
    林家主夫近些日子一直闭门谢客，连相熟的官眷都不见。
    紧接着苏家又传出消息，那位成婚十年未有子嗣的苏家二房正君，竟是怀了双胎。
    再一打听，苏衍之回京不过月余，正是那个从安陆县回来的何家遗孀。
    几条线稍稍一串，便串出了一个让人心口狂跳的答案：林家有能帮哥儿受孕的奇药。
    上门问询的人越来越多，起初还只是试探着打听“林主夫身子可安好”，到后来干脆有人直接托了中间人传话，问能不能私下里匀一份奇药，价钱好商量，绝不还价。
    林承砚将这些或试探或讨好的应酬一一应付过去，面上客气周全，转身便从林家的众多拍卖行里单独辟出了一间豪华专场。
    拍卖孕果，陆轩负责每个月提供五枚，其中三枚按例进贡宫中，皇商皇商，终究是为皇家服务的，这不能省。
    剩下两枚放在拍卖行中拍卖，价高者得。
    光是价高者得还不够。
    林承砚想着进阁也需得有门槛，按陆轩的话来说就是要验资，于是拍卖会的帖子定在月初进行拍卖，拢共五十份，起拍价一百两银子一份。
    能花得起一百两银子买一张入场券的人，才有资格坐在拍卖行里举牌。
    “这孕果不会凭空蹦出来，我们得给个说法。”
    “那我们找个话本子，编些传奇故事。”
    陆轩想着现代那些卖东西的，都得先编个品牌故事，越玄乎越好，“品牌营销”可不就是这一套嘛！
    林承砚坐在案后，将拍卖章程从头到尾审了一遍，又提笔在卷首添了一段序言。
    大意是当初他在北境遇刺重伤，商队覆没，护卫尽数折损，他独自一人辗转避入一处无名山林，幸得一位避世神医出手相救。
    养伤那段日子，他在山林深处无意间发现了数株奇异的果树，枝头结满青翠欲滴的果实，色泽莹润，不似凡物。
    神医告诉他，此物名为“毓秀珠”，孕天地灵秀之气而生，有蕴养精气、毓化生机之效。神医见他与此物有缘，便允他摘取了一些带回。
    林承砚的笔尖在“带回”二字之后微微一顿，续写道：“然此果禀天地灵气而生，离枝之后极难保存，寻常器皿不可盛放，寻常温湿不可贮藏。
    神医言，唯有与此果有缘之人方可持之不失，而缘分所致，此果亦仅能在其手中保持生机。离其手则七日之内必腐，药效尽失，与凡果无异。”
    归来之后，他不敢独享，将首批毓秀珠尽数呈与皇上，皇上仁慈，特许林家每月拍卖两枚，余下三枚按例进贡宫中，以慰天家子嗣之盼。
    他把笔搁下，等墨迹干透。
    孕果的来历编得滴水不漏，但最核心的东西他没有说谎。
    北境之行，陆轩先救了他，然后又救活了重伤濒死的苏衍之，神医就是陆轩，孕果也确实是陆轩给他的。
    皇帝信重林家，他不在乎孕果的来历，他只在乎一件事：每月三枚，按时进贡。
    他要的是子嗣稳固、天家有后。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陆轩后来跟林承砚形容那场面，说是像往满是锦鲤的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那些平日里藏在池底纹丝不动的大肥鱼，一条一条争先恐后地往水面上挤，嘴巴张得比脑袋还大，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拍卖入场券开售那天，拍卖行门前那条街的景象，恐怕只有状元游街时的盛况可以比拟了。
    从街头到巷尾，马车、轿子、骑马的、步行的，挤得水泄不通。
    各府的管家天不亮就搬了马扎在门口排队，有人揣着银票，有人捧着黄金，说家里主子发话了，帖子出来了他必须是头一份。
    拍卖阁开门后，满场座无虚席。
    大厅里的散座挤得连走道都站了人，二楼包厢更是早早被订空，有来得晚的贵客到处找相熟的想要混个包厢，没抢到包厢的，索性放下身段在大厅角落里拼了张桌子，这时候面子不面子的都不重要了，抢到入场券才是真的。
    原本起拍价一百两银子一份的入场券，五十份，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抢空。
    拍卖师刚喊完最后一份，两个从外地赶来的商人同时举了牌，谁也不肯松口。
    价码从一百两一路往上蹿，两百两、三百两、五百两，两人像较上了劲似的，你加五十我加五十，满场客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全场的目光都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弹。
    最后其中一位咬着牙喊道：“一千两！”另一个摸了摸袖子里的银票，大概是实在凑不够了，恨恨地拍了下桌子，坐了回去。
    陆轩靠在窗框上，看着底下那群还在不死心地徘徊、举着银票往门里塞却被护卫一一拦下的人群忽。
    然觉得这才叫无本万利，这上赶着送钱的人，比要卖的货可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