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午饭之后，各自回房歇了片刻。
    林承砚掐着时辰给苏衍之换了药，开放创口一共九处，逐一冲洗、消毒、填新纱布；缝合的切口有三处，也换了干净敷料。
    他手上动作已经比头一回利索了不少，镊子夹棉球不再抖，胶带贴得平平整整，苏衍之靠在枕头上，换药全程没吭声。
    安顿好表哥，林承砚洗了手，整整衣摆，和陆轩一起下了楼。
    上午托掌柜的帮忙找的周牙侩在大堂角落里坐着，面前那壶茶续了两回水，见两人从楼梯上下来，他赶紧起身，拱了拱手。
    陆轩坐到他对面，把想法一五一十说了：一楼要摆几个柜子，陈列点心，再放几组小桌椅，桌子不用大，椅子不用多，留出走路的空档；二楼隔几间包厢，关上门互不干扰。格局最好是现成的，不用再动工。他们不会在定州留太久，苏衍之的伤一养好就得走，没有时间守着瓦匠木匠敲敲打打。至于桌椅板凳和柜台，那些倒简单，到时候他回现代一趟，挑些现成的搬过来，等铺子转手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搞些噱头，卖个好价钱。
    林承砚坐在旁边，端着茶盏没说话，听到“家具我们自己带来”这句，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什么都没问。
    周牙侩听着听着，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原以为这个外乡人会问：“定州城里有没有带后院的铺子”，或者“租金大概多少银子”，那种问题他一天能答八遍，可这位公子不是在找铺子，是在画铺子，他心里已经有了一间铺子，连柜台上放几盆花儿都想好了。
    “公子，”
    周牙侩放下茶盏，捋了捋山羊胡。
    “您要的这种铺子不难找，寻常酒楼基本都是这个格局，楼下散座楼上包厢，现成的。就是大小上有些出入，有的楼下敞亮能摆十几桌，有的门脸小只够五六桌，小的先带二位公子去转转，看哪间合眼缘，价钱都好谈。”
    陆轩点了点头，站起来，林承砚也跟着起了身。
    周牙侩领着两人拐过两条巷子，停在一间铺子门前，他掏钥匙开锁，嘴里也没闲着：“这间大小合适，跟公子方才说的差不离。”
    门板推开，一股霉味混着朽木潮气涌出来，屋里光线昏暗，几根立柱上的漆皮翘成卷，像干透的树皮，底下木头灰扑扑的，好几处蛀了洞，地板踩上去嘎吱响，有两块明显往下塌，脚一落就陷半寸，墙角堆着几捆麻袋，袋子上长了一圈白毛。
    陆轩一只脚刚跨过门槛，鞋底还没踩实就缩了回来。
    他扶住门框，扭头看周牙侩：“这间不看了，去下一家。”
    周牙侩涨了张嘴，到嘴的那句“这间最便宜”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咽回去了。
    他看看陆轩，这位公子没进门，手还搭在门框上，那架势不像看铺子，倒像在挡门。他又看看旁边那位年轻公子，也是一脸平静，那平静底下分明压着“全身都在拒绝”的意思。
    周牙侩把把门板重新拉上，他心里有了数，这两位一看就是见过好东西的，半点不凑合，这种残次些的铺子不能往他们跟前送。
    他讪讪一笑：“好的，好的，公子莫急，小的手里还有好几间。”
    要是陆轩知道周牙侩这么想，得怼他：你那哪是残次品，都是报废品了！卖吃食的铺子，这样的谁敢进，这铺子里的东西送我吃，我都得考虑考虑有没有掉渣，木头屑子拌蛋糕，买一送一？
    陆轩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拍了拍指尖沾的木屑。
    周牙侩脖子一缩，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哗啦响，步子已经往巷子外拐了。
    他边走边回头招呼：“下一间在这边，保管比这间好。”
    铺子在街口拐角，坐北朝南，门口**石阶，阶面磨得光亮。
    周牙侩推开排门，阳光先一步涌进去，把整个一楼照得亮亮堂堂。
    这间和刚才那间明显不是一个等级，墙柱的木料用得扎实，手拍上去闷闷的，不发空响，地面铺着青砖，旧是旧了，踩上去却纹丝不动。
    一楼比陆轩心里画的那个尺寸宽了将近一倍，摆柜台、放桌椅都绰绰有余，靠里一道木楼梯，踩上去不晃，扶手上磨出了包浆。
    楼上隔了三间包厢，板壁完好，窗朝正街，推开窗能看见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陆轩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
    他走到窗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承砚，林承砚正站在包厢门口，手指沿着门框边角摸过去，又弯腰看了看门槛的榫头，他直起身，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意思陆轩懂：不是好到能直接拍板，是可以放进备选单子里。
    陆轩下了楼，问周牙侩：“这间什么价钱。”
    周牙侩跟在身后，钥匙串换了个手：“回公子，这间月租十贯。”
    陆轩心里正把十贯钱往银子里折，身后林承砚不紧不慢追了一句：
    “请问这贯钱，是按官陌还是足陌？”
    陆轩脸上没动，脑子里那根弦却停了一拍。
    陌？什么陌？一贯钱不就是一两银子吗，还分官的和足的？
    他不动声色靠在楼梯扶手上，看林承砚和周牙侩对话。
    周牙侩转过身对林承砚笑道：“公子您见谅，咱这定州地界偏僻，比不得京城和乾州。这儿的规矩一向如此，收钱认的是足陌，一贯就是一千文实钱，从不兴省陌那一套。”
    林承砚听完没多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那就劳烦带路看下一间吧”。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陆轩知道账已经算完了。
    等周牙侩先去前面开门，陆轩落后半步，压低声音问：“官陌什么意思？”
    林承砚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一贯少几十文，按官陌算，月租十贯，就是7700文。定州是足陌，没得谈。”
    陆轩点了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