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名动乾州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5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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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掌柜退出去后,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林承砚垂眸看着桌上那堆被随意堆放的水晶首饰,又看了看那套被陆轩随手搁在桌角的紫薇花茶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几步走上前去,伸手将那套茶具小心挪到桌子正中央,又将散落的手镯、簪子、项链一件件拾起,按品类大小整齐排列好。
    陆轩靠在椅背上,瞧着他这副认真整理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等会儿金掌柜还要拿去做拍卖图册的,到时候还不是要一件件拿出来单独摆放。”
    林承砚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丝毫不停,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那也不能这样随意堆着。这些东西在你这儿虽不算什么,可放在外头,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你方才那样胡乱倒出来,若是磕了碰了,岂不是平白折了价钱?”
    “磕了碰了也无所谓,”陆轩懒洋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不了回去再拿一批过来。”
    林承砚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些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你……你若是这般不在意的模样让旁人瞧见了,定会觉得你是个散财童子,谁都能来宰上一刀。”
    陆轩放下茶盏,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这不是有你在吗?”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林承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字句,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就带着一股让人招架不住的坦荡与笃定。
    林承砚耳根微微发烫,飞快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桌上的首饰,不再接话。
    陆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是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
    金掌柜捧着厚厚一沓册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捧笔墨纸砚的青衣账房,和两个端着托盘的小伙计。
    “让二位公子久等了!”金掌柜满脸堆笑,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几分,他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将笔墨摆好,这才搓着手开口道,“老夫方才下去,已经让人快马去给城中几家最大的商号、还有周边几个府县最有头脸的世家送了请帖。按老夫的估算,光是乾州城内的富商巨贾,至少能来三四十位,再加上周边闻讯赶来的,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说着,他翻开其中一本册子,推到陆轩和林承砚面前:“这是老夫方才草拟的拍卖章程,请二位公子过目。”
    林承砚伸手接过册子,翻开细细看了起来。
    珍宝阁的章程写得倒是规矩,按拍卖成交价抽两成作为佣金,其余八成归物主所有。拍卖前会为所有拍品免费绘制精细图谱,并派人将图谱送至各府邸,供竞买人提前赏鉴。拍卖会场布置、保全、茶水点心,一概由珍宝阁承担。
    这样的条件,在行内算得上十分厚道了。
    林承砚看完,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将册子合上,抬头看向金掌柜,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掌柜的条件倒是公允,只是有一条,还要再商量。”
    金掌柜连忙道:“公子请讲。”
    “两成的抽成,若是寻常物件,倒也罢了。”林承砚抬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套紫薇花茶具,“可掌柜自己也说了,这些东西是稀世奇珍,件件都能做镇店之宝。以这般品级的物件办专场拍卖,光是吸引来的宾客,便能让珍宝阁的名声跟着更上一层楼。往后旁人提起珍宝阁,都知道是能承办绝世珍品拍卖的地方,这可不是寻常买卖能换来的名声。”
    他语气不疾不徐,字字句句却都敲在点子上:“再者,今日这些物件一旦成交,金额必然不菲,即便是两成,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珍宝阁名气有了,佣金也赚了,而我们这边,却是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
    金掌柜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起来:“公子好厉害的眼界,句句都说到点子上。那依公子的意思,这抽成应当如何算?”
    林承砚沉吟片刻,抬眼道:“一成五。”
    金掌柜面露难色,正要开口讨价还价,林承砚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掌柜莫急着拒绝。我们手头的物件,可不止桌上这些。若这次合作愉快,往后珍宝阁便是我们在乾州城的首选。掌柜是聪明人,自然明白细水长流比一锤子买卖划算得多。”
    这话一出,金掌柜果然犹豫了。
    别管以后还来不来这乾州城,漂亮话得先说出去,做生意就是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心念电转间,金掌柜一咬牙,重重点头:“好!就依公子所言,一成五!老夫这就让人重新拟一份章程!”
    林承砚这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侧头看向陆轩,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陆轩方才一直静静听着,从始至终没有插嘴。他看着林承砚坐在那里,条理清晰、寸步不让地跟老练的商贾讨价还价,眉眼间那股清冷矜贵的气韵,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沉稳锋锐的光芒。
    这样的林承砚,和当日北境山林里那个仓皇逃窜、满心戒备的少年判若两人。
    却同样让他移不开眼。
    “林公子,厉害啊!”陆轩轻声说。
    林承砚睫毛颤了颤,随即飞快别开眼。
    章程重新拟好,双方签字画押,金掌柜这才松了口气,笑呵呵地让小伙计将桌上的水晶物件一件件小心捧起,放入铺了软缎的红木托盘中,准备拿下去绘制拍卖图谱。
    “二位公子这几日便在乾州城里好好歇着,一切有我们珍宝阁张罗。”金掌柜殷勤地将二人送到楼梯口,“拍卖会定在七日后的酉时,届时老夫定会派人去望江楼接二位公子。”
    陆轩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下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掌柜,这水晶首饰图谱绘制时,不妨多画几张上身佩戴的样式,也好让各府的郎君公子们多上上心。”
    金掌柜闻言,赶忙回道是陆轩想的周到,这些水晶饰品让后宅里那些哥儿们看见了可不得争出天价来!
    二人与珍宝阁说好了一切事宜,金掌柜便殷勤地躬身送二人下楼。
    出了珍宝阁的大门,外头已是华灯初上。
    乾州城的夜市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沿街商铺门前挂满了大红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街道两边摆满了各色小吃摊、杂耍摊,叫卖声、说笑声、铜锣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陆轩和林承砚并肩走在人流中,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陆轩脚步一顿,掏了几枚铜钱买了一包,塞到林承砚手里。
    “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了。”
    林承砚捧着油纸包,热乎乎的栗子隔着纸袋烫着他的手心,那股暖意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低头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确实好吃。
    “你也吃。”他捏了一颗递给陆轩。
    陆轩也不客气,直接低头从他手里叼走了那颗栗子,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指尖。
    林承砚猛地缩回手,脸颊腾地红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陆轩嚼着栗子,满脸无辜:“怎么了?”
    “……没什么。”林承砚咬了咬牙,将油纸包塞回陆轩手里,快步往前走。
    陆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三两步追上去,与林承砚并肩走着,忽然偏头问道:“对了,方才你替我谈抽成,最后那一成五,是你算过的,还是随口说的?”
    林承砚脚步微顿,抬眸看他一眼:“自然是算过的。珍宝阁愿意接这笔买卖,一来是看中物件本身的价值,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打响名号。对金掌柜来说,哪怕只抽一成五,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况且我最后给他留了退路——细水长流,以后还有生意。他若是当真精明,就该知道答应。”
    陆轩静静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林公子果真商界奇才!”他由衷赞叹。
    林承砚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道:“这算什么,不过是做惯了生意,知道怎么跟人讨价还价罢了。”
    “我说真的,”陆轩语气认真起来,“那日在北境山林,你狼狈成那样,我只当你是个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少爷。后来一路上你心事重重、处处提防,我又觉得你是个心思太重、活得太累的人。直到今天,看到你跟金掌柜谈条件,我才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承砚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在自己擅长的事上,很有锋芒。”
    林承砚怔住。
    他从小被父亲当作继承家业的男丁来教养,学的是经商算计、人情往来,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好便是辜负期望。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认真的眼神,对他说出这句话。
    那不是夸赞他做买卖的本事,而是看见了他藏在所有谨慎与疏离之下的,那一点点不肯轻易示人的锐气。
    夜风拂过,吹起林承砚鬓边的碎发。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轩也没等他回应,只是笑着往前走去,口中随意道:“走吧,回望江楼,我都饿了。今**替我省了半成佣金,我得好好请你吃一顿。”
    林承砚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修长。
    他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那也得你自己掏银子,羊毛出在羊身上,可不算你请我。”
    陆轩回头看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深:“行,那等我拍卖赚了大钱,再请你吃顿更好的。”
    “那我便等着了。”
    两人说着话,渐渐消失在乾州城繁华热闹的夜市之中。
    头顶皓月当空,清辉如水,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温柔静谧的银白之中。
    回到望江楼时,已是戌时末。
    酒楼大堂里依旧热闹,几桌客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陆轩和林承砚径直上了二楼,各自回了自己的上房。
    陆轩推门进屋,却没有立刻点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房内的陈设——床榻、桌椅、屏风,一切如常,并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这是他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进屋前先察看门缝、窗台的细微痕迹,进屋后不急着点灯,先在黑暗中确认房内没有埋伏。
    确认无误后,他才慢悠悠地点燃桌上的蜡烛,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窗外便是万溶江,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不知是哪家画舫上在宴饮作乐。
    陆轩靠在榻上,在心中默算着这几日的花销和即将入账的银两。
    那套水晶茶具和那一堆首饰,按金掌柜的说法,在拍卖会上至少能拍出上千两银子。即便扣掉珍宝阁的佣金和这些时日的食宿花销,也还能剩下不少。
    可还不够。
    林承砚迟早要回京城。他此番遭人截杀,护卫尽数折损,回到林家后势必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林茂虽死,可林茂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林家内部还有多少人牵连其中,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
    陆轩虽然对经商一窍不通,可他懂人心。林承砚这种世家大族的继承人,身边虎狼环伺,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自己若是想护住他,光靠一身武力远远不够,还得有足够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他正盘算着,忽听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
    两间上房只有一墙之隔,隔音算不得多好。陆轩耳力又比常人敏锐许多,立刻就分辨出那是林承砚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脚步有些急促,来来回回,像是心神不宁。
    陆轩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墙边,抬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隔壁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陆轩隔着墙问。
    片刻的沉默后,林承砚的声音传来,隔着墙显得有些发闷:“……没什么,吵到你了?”
    “不是,”陆轩道,“我听你走了好几个来回,在想事情?”
    林承砚没有立刻回答。陆轩也不催他,就靠在墙边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才又传来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我在想……什么时候往家里送信。”
    陆轩眉头松开,原来是这事。
    “你之前不是说,等到了稳妥的地方再送?”
    “嗯。”林承砚的声音停了一下,“乾州城离京城还有十来天的路,走官道更久。我出事的消息,父亲那边多半还不知道。可要是贸然送信回去,又怕信在半路被人截了……”
    陆轩想了想,问:“你有没有信得过的心腹?或者林家在外面的据点,能把信直接送到你父亲手上,不经外人的手?”
    林承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是有,但都在京城和祁州。乾州这边……本来也有林家的铺子,可我现在不敢暴露身份,怕林茂还留了后手,不敢贸然联系。”
    陆轩心说那个林茂早就凉透了,但林茂虽然死在北境了,谁知道他在乾州还有没有同党。
    “那就先不急。”陆轩干脆替林承砚做了决定,“等拍卖会结束,我陪你一块儿回京城。到时候有我在你身边,谁想动你,先得问过我。”
    林承砚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特别长,长到陆轩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你为什么……”林承砚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咱们不过是在山路上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你救我一次,我已经欠你一条命了。这一路上吃穿住行都是你在张罗,现在又……”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陆轩靠在墙上,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底的神色柔和得不像话。
    “你真想知道?”他问。
    “……嗯。”
    陆轩笑了一声,语气坦荡到几乎放肆:“因为我喜欢你,想追你。自然要对你好,不然怎么让你心甘情愿跟我?”
    墙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慌乱中撞翻了什么东西。
    陆轩也不急,就那么气定神闲地靠着墙,等着那边的人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承砚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又急又恼:“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我都是男子,怎可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陆轩慢悠悠地问。
    林承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如此不成体统!”
    陆轩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几步走到隔壁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开门。”
    里面沉默了一瞬,林承砚带着警惕的声音传出来:“做什么?”
    “当面跟你说。”
    “……不必了,我歇下了。”
    陆轩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林承砚,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你觉得不成体统,那是因为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被规矩教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都被人定好了,你照着做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可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在我家乡,男人喜欢男人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喜欢你,虽是源于见色起意,但也是因为你这个人足够好,跟你是什么身份没关系你听明白了?”
    门那边静极了。
    陆轩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外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微微晃了一下。陆轩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林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你这个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陆轩弯起嘴角:“有什么不敢的。喜欢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门后的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承砚的声音才又响起,比刚才轻了许多,但语气里藏着一丝松动:“……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陆轩也不勉强,说了句“好梦”,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回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虽然没得到回应,但那个“我知道了”,已经够了。
    窗外万溶江的水静静淌着,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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