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安十二年，正月。
    大雪将停，红绸满城。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正街上，人潮涌动，议论声不断。
    “陛下与国师今日成婚，对咱们大昭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国师辅佐陛下多年，如今又成了君后，真乃一段佳话。”
    “大昭日后定会繁荣昌盛。”
    “快别说了，迎亲的队伍来了。”
    鼓乐声由远及近，队伍缓缓行进，满天的花瓣自天空而下，引得众人纷纷伸手去接。
    头戴红花的枣红马上，坐着两个身着穿金绣龙大红婚服的人。
    前者一双杏花眸明亮清澈，笑得一脸天真，正拿手去接散落的花瓣，接满双手之后又撒向空中。
    后者一双瑞凤眼微微眯着，略带宠溺地看着身前的人动作，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护着他。
    二人正是大昭皇帝纪璟书和君后云寒砚。
    看到二人，百姓纷纷下跪。
    “恭贺陛下君后新婚大喜，愿陛下君后鹣鲽情深，恩爱白首。”
    “赏！”
    一声令下，两边的宫女将盘子里盛的钱币撒向人群。
    队伍行进到宫门口，二人相携下马，顺着红色的地毯，踏上长长的台阶。
    两边是大臣恭贺的声音。
    纪璟书沉浸在喜悦里，恍然间耳边传来一声轻语。
    “嫁给自己师尊真是不知廉耻。”
    “谁说不是呢，如此大逆不道，简直是丢我们云渺宗的脸。”
    “……”
    纪璟书心里咯噔一下，眼前的场景也变了，满目的红变做了白，周围一群身着白衣仿若仙人的人正对他指指点点。
    纪璟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云寒砚眼疾手快的扶稳他：“阿书，可是身子不适。”
    听到他的声音，纪璟书猛然清醒，周围的场景也恢复如初。
    “无妨，有些走神罢了。”
    纪璟书强扯出一抹笑，心里却有些乱。
    刚刚的种种，那种真实感，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一样。
    还有，云渺宗，他好像听说过，据说还出了一位修无情道的上神，是这万年来唯一飞升成神的仙尊。
    云寒砚看着他，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走上高台，纪璟书点点头，示意礼官可以开始了。
    “一拜青天厚土。诸神见证，今日结亲，护佑新人恩爱万年。”
    二人微微一拜。
    “二拜宗庙诸亲。祖宗见证，二人相携，恩佑新人绵延百世。”
    二人朝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双方互证，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
    两人面对着面都红了脸。
    纪璟书弯下身，眼前人的红色喜服瞬间变为深紫色，再抬头，原本笑着的云寒砚变得冷漠无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四周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阿书？”
    见他愣神，云寒砚更奇怪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纪璟书眨了眨眼，眼前又恢复正常，他有些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恭贺陛下君后，吾皇万岁，吾后千岁。”
    云寒砚拉起宴清书的手，情真意切：“阿书，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纪璟书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宫人簇拥着往喜房走去。
    在踏进喜房的一瞬间，纪璟书忽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了。
    一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涌进他的脑海。
    纪璟书看到了自己一身白衣穿梭在云雾之间，不知在和谁嬉闹。又看到自己可化作兽形在草地打滚，与鲜花为伴。
    痛，不止头痛，心更痛。
    他现在的心脏就如同是被密密麻麻的钢针穿过，反复来回，痛得他喘不上气来。
    那些画面如同拼图，在他的脑海里排序拼凑。
    他看见穿过自己心口的剑，也看见劈在身上的雷，更听到了云寒砚的无情。
    “师尊……，为何……”。
    “……”。
    “师尊，你可有……可有一瞬间……”。
    “若不是你能助本尊飞升，本尊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更别说娶你两次。”。
    “……”。
    “啊！”
    一股灵力由他而起，将周围的人和物都震得飞了起来。
    人群全部摔入院中昏迷不清，好好的婚房也变得凌乱，桌子凳子碎了一地，窗户也被振飞，床上鸳鸯戏水的幔帐被风吹落在地上。
    纪璟书呕出一口血，眼里的光亮慢慢熄灭，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再回头，对上云寒砚震惊的眼神，语气疏离。
    “师尊，是打算再杀徒儿一次吗？”
    闻言，云寒砚心中一痛，意识到眼前的人想起了前世种种。
    云寒砚颤抖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眼角慢慢湿润，他想过的，想过纪璟书会想起来，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害怕，他真的害怕。
    “阿书，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纪璟书心如死灰，“师尊又何需向徒儿解释呢。”
    云寒砚垂下头；“我知道，你怨我，恨我……”
    纪璟书终是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师尊杀了我两次，我不可以怨，不可以恨吗？”
    “我明白，我对你的伤害不是一句抱歉，一些解释就可以遮掩过去的。”
    云寒砚红着眼，唤出碎雪。
    “万年前，我用碎雪杀了你第一次，今日……我绝不躲。”
    云寒砚颤抖着将剑柄递给纪璟书。
    纪璟书愣愣地看着碎雪，这把剑是他拜师那年云寒砚亲手赠予他的佩剑，见证了他们第一世的种种，最后却刺穿了他的心脏。
    纪璟书一把甩开碎雪，因为情绪激动，胸膛剧烈的起伏，几乎是吼出来：“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碎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刺痛着两个人的心。
    云寒砚的眼泪瞬间溢出眼眶，声音也开始哽咽。
    “阿书，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杀了我都可以，就是……就是别赶我走，我真的……真的……”
    失去了你太久，又找了你太久。
    纪璟书捂住耳朵，摇着头后退：“我不想听，你走，你走！”
    云寒砚低头苦笑一声，清楚纪璟书是不会原谅他了，那他活着也再无意义。
    “也罢，也罢。”云寒砚轻声轻语，手里慢慢凝出一把匕首，“就用我的命来偿还我的罪吧。”
    说罢，闭上眼睛，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纪璟书看着他的动作，呼吸一滞，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冲他扑了过去。
    “师尊！不要！”
    却突然眼前一黑，脚步踉跄，身体朝地面摔去。
    “阿书！”
    云寒砚丢掉匕首，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恍然间，纪璟书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万年前，回到了那个有姐姐、有师兄、有欢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