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季思凡被拦在了外面。
    “季先生，首领吩咐，您不能进去。”保镖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
    季思凡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扇白色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剪刀剪开衣料的嘶啦声，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叮当声，还有方郁年偶尔发出的、被压到最低的闷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嵌在掌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那是方郁年的血。
    “季先生。”流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和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眼眶红红的，“您……您先洗洗手吧。”
    季思凡没有动。
    流金咬了咬嘴唇，蹲下身，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小心翼翼地拉过季思凡的手，一点一点地帮他擦去那些干涸的血痕。
    热水敷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可季思凡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流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他会死吗？”
    “不会的不会的！”流金连忙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少爷他……他身体好着呢，子弹打在肩膀上，不、不是要害，医生说了，取出来就好了……”
    季思凡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害。
    可如果方凛的枪口再偏一点，如果再偏一点……
    “季先生……”流金擦完他的手，站起身，声音怯怯的，“您别怪自己。少爷他……他是自愿的。”
    季思凡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方郁年说过很多话——“我来保护你”“我说到做到”“你等我”——他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是随口说说的漂亮话。
    可今天，他用身体证明了，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了。”季思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流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第一次觉得，自己欠方郁年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手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看到季思凡，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骨头。少爷已经清醒了，可以探视，但不能太久。”
    季思凡道了声谢，快步走了进去。
    医疗室不大，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方郁年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可他看到季思凡进来，还是笑了。
    “你来了。”方郁年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以为你被拦在外面了。”
    季思凡走到病床边，看着他那张强撑的笑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别哭啊。”方郁年急了，想坐起来，却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就是肩膀上多了个洞，以后下雨天可能有点疼，但不影响我写作业……”
    季思凡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里的酸意，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方郁年，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有点。”方郁年咧嘴笑了，“但我不后悔。”
    季思凡看着他眼底那片坦荡的、没有丝毫闪躲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揉了一下。
    “以后不许这样了。”季思凡在床边坐下，声音低了下去，“不许替别人挡枪。”
    “你不是别人。”方郁年的声音也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季思凡。”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方郁年。”季思凡忽然开口。
    “嗯？”
    “等你好了，我做饭给你吃。”
    方郁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容蔓延到眼底，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真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方郁年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季思凡的。冰凉的指尖碰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而郑重的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方郁年认真地说。
    季思凡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嘴角终于还是勾了起来。
    “一百年。”他轻声说。
    方凛站在医疗室外的走廊里，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两个少年勾在一起的小指，看着季思凡嘴角那抹几乎没有过的温柔笑意，看着方郁年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