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辈子加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哭，尤其是这种柔柔弱弱，眼泪说来就来的。
    他赶紧把柳溪往屋里让，一边安抚道：“好了好了，别哭。”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弟弟们也都好，这屋子收拾收拾也能住，没事的，啊？”
    柳溪被他拉进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闻言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我都快难过死了，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程玉一阵头疼。
    这语气，这神态，活脱脱就是前世那些娇气小姑娘的做派。
    放在以前，他肯定敬而远之，可奇怪的是，此刻对着柳溪，这个原主记忆中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玩伴，这副模样竟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就是这个世界“哥儿”常见的性情举止吧。
    “我的错我的错，”程玉从善如流地认错，引着他在新做的竹凳上坐下：“你吃饭了没？”
    “没吃的话，正好我上午炖了鱼，还有馒头，将就吃点？”
    柳溪闻言，下意识地摇头，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一红，小声道：“爹娘一早就去镇上了，还没回来……我、我又不会做饭。”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好意思。
    程玉笑了。
    不会做饭在这个时代的哥儿里似乎挺常见，原主记忆里，柳溪在家也是被爹娘宠着，很少下厨。
    他起身走到桌边，掀开盖在菜盆上的竹编盖子，这是他前两天刚做的，防尘也保温。
    “吃吧，馒头应该还温着，鱼汤可能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程玉指了指盆里剩下的半条鲫鱼和奶白的鱼汤，又拿出一个杂粮馒头。
    柳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也忘了刚才那点小伤感，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惊叹道：“哇！小玉！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还做得这么香！”虽然卖相是家常样子，可这鱼汤的色泽和香味，比他娘做的似乎也不差什么。
    程玉走回炕边，把正自己玩手指的程懿抱到腿上，随口道：“这不是要照顾两个小的嘛，总不能一直饿着。”
    “慢慢就学着做了点。”
    这话合情合理。
    柳溪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咽了咽口水，小声确认：“那我……真吃了？”
    “快吃吧，客气什么。”程玉笑道：“再不吃真凉了。”
    柳溪这才放下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拿起那个馒头，小心地掰成两半，又从桌上那个小巧的竹编筷篓里抽出一双筷子。
    那筷篓也是程玉新编的，看着简单却别致。
    他夹了一小块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鱼肉炖得恰到好处，鲜嫩入味，咸淡适宜，带着姜的微辛去除了腥气，只留下满口鲜香。
    柳溪眼睛更亮了，又喝了一口汤，温润鲜美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好吃！”柳溪真心实意地夸赞，一边小口吃着鱼肉，一边忍不住抬头看程玉：“小玉你好厉害！”他是真佩服，以前一起玩的时候，程玉虽然也懂事，可也没显露这手厨艺啊。
    “锅锅！”程懿在哥哥怀里，认出了柳溪，挥着小手打招呼。
    程玉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弟弟的头顶：“对，是溪哥哥。”
    “懿懿见到溪哥哥高不高兴？”
    小家伙用力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高兴！”
    柳溪吃着饭，偷偷抬眼打量程玉和两个孩子。
    他惊讶地发现，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不见，程玉的气色似乎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点肉，眼神也清亮有神。
    两个小的更是，程灼脸上有了点红润，程懿也不再是之前那副瘦瘦小小、惹人怜惜的模样，小胳膊小腿都有了点肉感，看起来结实了些。
    柳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高兴。
    看来玉哥儿是真的在好好过日子，把弟弟们也照顾得很好。
    他想着，下次来，一定要从家里带点好吃的过来。
    程灼吃饱了有点犯困，趴在桌上，眨巴着眼睛看柳溪吃饭，好奇地问：“溪哥哥，你爹娘去镇上干嘛呀？怎么还没回来？”
    柳溪被问得脸一红，咬着筷子尖，声音更小了：“他们……一早就去镇上了，说是……有事。”具体什么事，他不好意思说。
    爹娘是去镇上那家杂货铺，跟对方家长商量婚期和细节去了。
    程玉看他那羞窘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只笑了笑，问：“吃饱了吗？汤还有，再喝点？”
    “饱、饱了。”柳溪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又忍不住好奇：“小玉，你这鱼真是自己抓的？在哪儿抓的呀？”
    “嗯，就在上游，瀑布那边。”程玉简单解释：“弄了张破渔网，支在那儿，等鱼自己撞上来就行。”
    “这么简单？”柳溪将信将疑：“那里水急吗？危险不？”
    “不深，小心点就没事。”程玉道：“主要是挑对地方下网。”
    柳溪眼睛转了转，心里生出个念头，带着点期待问：“那……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也想抓点鱼，给我爹娘补补身子。”爹娘为了他的亲事来回奔波，他也想尽点孝心。
    程玉看了他一眼，柳溪这细胳膊细腿、文文弱弱的样子，下水估计够呛。
    但看他那期待的眼神，又不忍拒绝，便点点头：“行啊。不过你得自己带个桶来装鱼。”至于渔网什么的就算了，柳溪估计也用不来。
    “好呀好呀！”柳溪开心地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哎呀，我得回去了，不知道爹娘回来没有。”说着就站起身。
    程玉也抱着程懿站起来：“我送你出去，以后无聊了，随时过来玩。”
    “嗯！”柳溪用力点头，跟着程玉走出屋子。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朝程玉挥挥手，脸上带着明朗的笑：“那我走啦，小玉！明天见！”
    “慢点走，明天见。”程玉站在门口，看着柳溪脚步轻快地沿着小路离开，那背影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劲儿，不由得摇头失笑。
    还是个半大孩子呢，程玉心想。
    要搁在他原来的世界，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上高中，每天为课业和青春期的烦恼纠结。
    而在这里，柳溪却已经在议亲，准备嫁人，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家庭了。
    时代不同，活法也不同。
    但无论在哪里，认真生活的心，大概是一样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屋，程灼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程懿也在他怀里打着小哈欠。
    程玉把两个孩子安置到炕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看着修缮一新的院墙和房顶，听着屋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宁静。
    至于那个令人头疼的哥儿设定，以及自己这具身体同样属于“哥儿”的事实……程玉揉了揉眉心。
    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先顾好眼前，回头再想想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