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糖画里的刀光 第一章糖丝里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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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镇窝在群山褶皱里,像被时光遗忘的一颗露珠。
宁静。
只有溪流潺潺、鸟鸣啾啾。
每日清晨,第一缕炊烟才刚刚扭动着升上瓦蓝的天空。
镇口老槐树下,那个自称“沈三”的卖糖画的老汉,就已经支好了他的小摊。
火炉舔舐着铜锅。
金黄的糖浆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甜腻的焦香一丝丝弥漫开来,勾得路过的孩子挪不动脚。
沈三的手法极是娴熟。
一柄小铜勺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舀起一勺熔化的糖浆,手腕悬空,微微倾斜、抖动。
糖浆便如金线般流淌下来,落在光洁如镜的石板上。
或急或缓,或顿或连。
勾勒出飞鸟的羽翼、鲤鱼的摆尾、猛虎的腾跃。
最叫绝的,是他画的刀枪剑戟。
那糖丝构成的线条,竟隐隐透着金属的锐利和劲道。
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空而出。
他画的骏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充满了动感和力量。
“沈三叔,给我画个长枪!”
“我要匹马!要跑得最快的!”
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
沈三总是笑**地应着,手下不停。
他话不多,眼神温和。
看着孩子们时,像是看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镇上的大人们也喜欢他。
觉得他手艺好,性子静,不争不抢。
谁家要写个书信、算个账目,找他准没错。
他总能办得妥帖周到。
他住在溪边一间简陋的瓦屋里。
推开门就能看见潺潺流水和远处的青翠山峦。
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熬糖、作画、收摊。
沿着溪流散步,在灯下看一会儿书——多是些地方志或药草谱。
然后歇息。
他似乎彻底融入了柳溪镇的节奏。
成了这里一道宁静不变的风景。
只有极细心的人,或许能窥见一丝不寻常。
他坐着时,腰背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松。
不是刻意,是习惯。仿佛那脊梁骨里,天生就铸着一根不会弯的钢。
他看人时,那温和的目光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审视。
如同鹰隼掠过地面。
瞬间便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
对方的紧张、迟疑,或是一闪而过的不善。
但那光芒一闪即逝。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手,布满了除草的厚茧。
有熬糖留下的烫痕。但更多的,是握持、摩擦留下的硬茧。
位置和形状,与常年握勺的糖画匠人不太一样。
镇上有老猎虎见过一次,私下嘀咕:“那茧子……倒像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但没人深究。
柳溪镇的人,习惯了接纳。
他还是茶馆的常客。
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能消磨一个下午。
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将“沈帅平江南”、“楚将军孤城血战”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神魔传奇。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只见那沈帅,身高八尺,面如重枣,眼若铜铃!一声怒吼,狄人肝胆俱裂!”
台下众人听的入神,啧啧称奇。
听到这里,沈三低头。
轻轻吹开茶碗里浮着的梗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复杂。
有怅惘,有追忆,有几分无人能懂的淡然。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旋即复归于平静。
仿佛那些惊心动魄,那些血火交织,真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与他无关。
日头西斜,他收拾摊子回家。
糖勺洗净,石板擦亮。
工具一样样收好,有条不紊。
路过祠堂,看到里面供奉的不知名的土地神像。香火稀疏。
他驻足片刻,继续往前走。
溪水映着晚霞,碎金般流淌。
几个孩子举着他画的糖马、糖刀,在青石路上追逐嬉戏。
笑声清脆,撒了一路。
他看着,眼神温和。
那温和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潭。
潭水沉淀了太多东西,已经激不起浪花。
只有风吹过时,才会泛起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回到瓦屋,生活做饭。
炊烟从他的屋顶升起,混入柳溪镇几十道同样的炊烟里。
分不清彼此。
夜色渐浓。群山沉默。
只有溪流声,依旧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