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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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阳升入了高中。
他长高了许多,身形依旧清瘦,眉眼渐渐长开,褪去少年的稚嫩,有了清晰的轮廓,沉静时,侧脸的线条偶尔会让江之旭恍惚——太像父亲了,尤其是蹙眉思考的时候。
他在学校依旧话不多,但成绩很好,尤其美术老师对他赞不绝口,说他的画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是让很吸引人。
季秋白还是老样子,咋咋呼呼,活力四射,硬拽着他参加篮球队当替补,美其名曰“强身健体”。
江之阳没有拒绝,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场边看他们训练,但至少,他开始愿意待在人群里,而不是独自缩在角落。
易安和他同校,不同班,但经常一起吃午饭。易安身边总跟着一两个同样气质沉静的同学,江之阳后来才知道,那是易家安排进学校的“影子”,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历练。
易安本人则在短短几年内,迅速成长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成绩、体能、甚至人情世故都游刃有余,只有和江之阳在一起时,才会流露出一点少年人的随意。
江之旭的江氏集团在这三年里稳步扩张,甚至开拓了海外市场。
他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频繁,但无论多晚,只要在A市,一定会回家和弟弟一起吃晚饭;出差时,也必定每天视频通话。
他看起来沉稳干练,在商界游刃有余,但是在深夜里独会自坐在书房偷偷抽烟,那是唯一泄露疲惫的缝隙。
原许的身份在这三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是江之阳的影卫,但逐渐开始接触江氏的核心业务。
江之旭有意培养他成为江之阳的刀,带他参加一些不太敏感的会议,让他学习管理和运营。
原许学得很快,那种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和逻辑思维能力,在商业领域同样适用。
只是他依旧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汇报,很少主动发表意见,更多时候是安静地观察、学习、执行。
李岳则更多负责外部安全和与易家的对接。他性格里的直率和刚猛,在这种需要强硬手腕和清晰界限的领域,反而成了优势。
他和易家那些同样“武斗派”的子弟相处甚欢,经常切磋,身上总带着点训练留下的淤青,却乐此不疲。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江之阳的抑郁症在药物和心理治疗的共同作用下,得到了有效控制,医生甚至开始考虑逐步减少药量。
江之旭肩上的重担似乎也随着原许的成长和易家的支持而稍稍减轻。
这个家,在经历狂风暴雨后,仿佛终于驶入了一片相对平稳的海域。
直到那个秋天。
江之阳记得很清楚,当时校园里的银杏树一片金黄。
他刚结束上午的课程,和季秋白、易安一起走向食堂。季秋白正手舞足蹈地描述昨晚看的球赛,易安笑着附和,江之阳安静地听着。
手机就是在那时震动的。
来电显示是徐老,他是负责江之旭定期体检的专家。江之阳的心莫名一沉,接通电话:“徐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少爷,您现在能立刻来医院吗?江总他……情况不太好。”
季秋白和易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江之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不记得原许一路闯了多少红灯,不记得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如何晃眼。
他只知道,当他冲进急救室所在楼层时,易祁和安念已经到了。
易祁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安念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向冷冽的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阳阳。”易祁看见他,立刻站直身体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疼,“听我说,你哥哥在抢救,情况……有些复杂。你要冷静,知道吗?”
“怎么回事?”江之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哥哥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他说今天只是常规会议……”
易祁和安念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沉重让江之阳的心直直下坠。
“不是急病。”安念开口,声音干涩,“是中毒。慢性中毒,至少……一年了。”
两年。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之阳的太阳穴上。他踉跄一步,被原许从身后扶住。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易祁欲言又止,但是还是说出来了:”有内鬼潜入,这趟水太混了,你哥哥不想让你陷进去……”
潜伏在他们身边至少一年,每天,一点一点,将毒药送进哥哥的身体。
像一场缓慢的凌迟,而他们所有人都浑然不觉……
江之阳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久到江之阳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暗,久到他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已经停止了。
易祁和安念低声交谈着什么,原许像一尊石像般守在他身边,李岳则带着人守住了整层楼的出入口,气氛凝重如铁。
终于,灯灭了。
门打开,徐医生走出来,脸色灰败,眼眶通红。
他摘下口罩,看着围上来的众人,张了张嘴,半晌,才沙哑地说:“暂时……暂时稳定了。但毒素已经侵蚀了多个器官,尤其是肝脏和肾脏……我们清除了大部分,但损伤是不可逆的。”
他看向江之阳,眼神里充满了悲悯:“小少爷,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江总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不多了。
这三个字在江之阳耳边反复回荡,像钝刀割肉。他推开徐医生,冲进抢救室。
病床上,江之旭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闭着眼睛,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仍承受着痛苦。
江之阳跪倒在床边,握住哥哥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有力,为他削苹果,揉他的头发,牵着他走过最黑暗的路。
现在却冷得像冰,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哥……”他哽咽着,眼泪终于决堤,“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伏在床边,哭得浑身颤抖。
易祁走进来,把手放在他肩上,声音低哑:“阳阳,不是你的错。对方做得太隐秘了,连你哥哥自己都没有察觉。”
“是谁……”江之阳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却燃起冰冷的火焰,“易叔,你告诉我,是谁干的?”
易祁沉默片刻,说出了一个名字。
江之阳不认识那个人,只是江氏集团一个中层管理,负责行政后勤,在江家工作了近十年,为人低调,做事稳妥。
“为什么?”江之阳无法理解,“哥哥对他不好吗?”
“不是私人恩怨。”安念站在门口,声音冷冽如刀,“我们审过了,他家人被控制了,对方用他妻女的性命威胁。下毒是唯一的选择。”
她顿了顿,“对方是谁,他也不知道,只通过加密邮件联系……。”
江之阳握紧了哥哥的手。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愤怒。冰冷的、尖锐的、足以烧毁一切理智的愤怒。
“找出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把他们都找出来,一个不留。”
易祁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江之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重新填补。
那个总是安静、柔软、需要被保护的少年,在这一刻,被迫开始蜕变。
“我们会。”易祁郑重承诺,“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还有要事要处理,他们都提前走了,江之阳留下来夜里在医院陪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过了很久,江之旭醒了。
他刚醒就发现靠在桌子上睡着了的弟弟,他恍如隔世,之前他也看过这样的江之阳,不过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眉梢总是带着笑的。
他想着想着,突然咳嗽起来,他用纸捂着嘴,他看了看纸巾上的血,把它揉做一团放在西装外套的口袋中,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症状的呢,好像是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他记不得了,他的记忆越来越差,神态也是一日比一日的疲惫,他问过徐老,徐老说是中毒,和……父亲一样的毒。
他,怕死吗?
大概是怕的吧,没有人会不怕,但是比起怕,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他还没帮父亲报仇,他不甘心把弟弟又拽入深渊里……
江之阳被咳嗽声吵醒,他看见醒来的江之旭,他连忙把医生叫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之阳没有再去学校。他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套房,每天除了短暂的睡眠,所有时间都守在哥哥病房外。
江之旭时醒时昏,醒着的时候精神很差,说几句话就疲惫不堪,但看见弟弟,总是努力挤出笑容,用虚弱的声音问:“今天吃饭了吗?”“有没有好好睡觉?”
江之阳总是点头,把饭盒里特意多装的饭菜吃完给他看,说自己睡得很好。
他学会了掩饰,学会了在哥哥面前藏起所有恐慌和绝望,只展示最平静、最坚强的一面。
公司那边乱成一团。
江之旭突然倒下的消息无法完全封锁,股市震荡,合作方动摇,竞争对手虎视眈眈。
原许临危受命,在江之旭意识尚清醒时得到授权,暂时接管日常运营。
他没有商业背景,起初举步维艰,但他学习能力惊人,加上易家暗中提供的支持和江之旭留下核心团队的辅佐,竟然硬生生稳住了局面。
李岳则疯了似的追查下毒事件。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易家联手,几乎把那个中层管理祖宗十八代都挖了出来,顺藤摸瓜,揪出了几个潜伏更深的内线。
线索断断续续,最终指向境外,和那个他们并不陌生的名字——Satum。
“阴魂不散。”易祁得到消息时,气得砸了书房里一个明代的瓷瓶,“当年车祸是他们,现在下毒也是他们!这是要把江家赶尽杀绝!”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江之旭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毒素对身体的侵蚀是持续的,即使清除了残留,造成的器官衰竭也无法逆转。
他开始频繁发烧,出现腹水,需要靠透析维持生命。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仿佛能扛起整个世界的男人,在病床上迅速枯萎。
江之阳看着这一切,心被一寸寸凌迟。他握着哥哥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公司的股权结构、几个核心项目的进展、一些只有江家人知道的秘密账户和关系网络……像是在做最后的交接。
“阳阳,”有一次,江之旭精神稍好,让江之阳扶他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很像小时候,只是现在,需要支撑的人变成了哥哥。
“别怕。”他轻声说,手指无力地梳理着弟弟的头发,“哥哥给你……都安排好了。原许会帮你,易叔和安姨会护着你……公司的事,能守就守,守不住……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我不要!”江之阳猛地摇头,眼泪砸在哥哥的手背上,“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哥,你别走……求你了……”
江之旭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他,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月底,一个阴冷的雨天,江之旭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当时江之阳正趴在他床边小憩,忽然觉得握着的那只手彻底松了力道。
他惊醒,抬头,看见哥哥平静的睡颜,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
监护仪上,心跳变成一条直线。
江之阳没有哭,也没有叫。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进行那些徒劳的抢救程序。
他看着徐医生红着眼睛宣布死亡时间,看着易祁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看着安念别过脸去悄悄抹泪。
世界的声音离他很远,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觉得冷,冷得刺骨,冷得连血液都要冻结。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真的哭不出来的。
葬礼在易家山谷举行,简单而隆重。来吊唁的人很多,真心假意,江之阳分不清,也不想分。
他穿着黑色的孝服,站在哥哥的棺椁旁,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对所有慰问和眼泪都毫无反应。只有易安一直陪在他身边,在他几乎站不住时,不动声色地撑住他的手臂。
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仿佛天也在哭泣。江之旭被安葬在父母身边,三座无字的墓碑并立在山坡上,俯瞰着静谧的山谷。
泥土覆盖棺木时,江之阳终于踉跄了一下,被原许一把扶住。他转头看向原许,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原许哥,”江之阳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李岳哥呢?”
从哥哥病重到去世,李岳只匆匆来过医院几次,每次都面色凝重,身上带着伤,和易祁低声交谈后又迅速离开。江之阳知道他们在追查凶手,知道外面已经掀起了腥风血雨。
原许沉默片刻,才哑声说:“三天前……追查一条线索时,遭遇伏击。对方用了炸药,制造了煤气泄漏爆炸的假现场。李岳为了掩护两个易家的兄弟撤离,没能出来。”
江之阳闭上眼睛。
又一个。
哥哥走了,李岳哥也走了。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用生命保护他的人,一个个离开。为什么?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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