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貳拾柒·母女相知终成错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9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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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死亡先来临的,不是冰冷刀锋没入皮肉的痛楚,而是乘风而来,百步穿杨,利箭划破长空的呼啸。
    “唔……”店主人闷哼一声,右肩被一箭射中,姬刀被甩飞,人从窦司棋身上滚落下地。她嫌恶地盯着门外,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来接应的人,又回头看一眼仓惶爬起的窦司棋,自知自己不是敌手,认下亏,连滚带爬朝着妹妹扑去,想要带着她一同逃离。
    见她还有所动静,拔箭之人立刻弯曲长弓,大步流星朝她而去,瞄她的左腿又是一箭,彻底将不安因子射在地上。
    当真意气风发,翩翩武将,窦司棋回头一看,脸上浮现笑容——赵微和。
    身边的死士在赵微和一声令下,迅速围上店主人,拿副绳索将她手腕捆住,以一种按年猪的方式扣在地上。这场激烈的酣战终于在赵微和的支援中落下帷幕。
    夜中风声静默,竹林里一片清冷,窦司棋浑身冒汗,将里外衣物尽数沾湿,风一吹在她身上凉飕飕,她当即没有忍住,打个巨响的喷嚏。
    这个时候最好是给她递上一杯热茶,可显然这片混乱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好东西,赵微和朝着身边死士使个眼色,那人会意,立刻取出一件不算薄的大衣向着窦司棋走去。
    听到动静的人当然不止赵微和一人。鸳鸯从半路窜出来,将侍卫手中衣服截胡,自顾自地上下一抖,在空中绕一个圈,最后落在窦司棋的肩上。鸳鸯将衣服紧紧裹住窦司棋,像包饺子放少馅,厚厚一层面皮裹住单薄的窦司棋,鸳鸯只好匆忙外围将窦司棋整个人圈在怀中抱着。
    这番亲密举动,赵微和自然看在眼里,却并不做声,只在二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沉默地窥视着。她才懒得管这对异父异母的名义亲兄妹乱伦,倒是这被逮住的店主人姐姐对妹妹的话更耐人寻味。
    “阿生,你快跑!别管我了……你快走,你躲得远远的去,她们抓不到你,等姐姐出去就去找你!”纵使被人束缚,成了她人的阶下囚,这年岁长妹妹一半的姐姐却还整颗心挂在少不经事的妹妹身上。
    她扭动的身躯,捶死挣扎,却只为着将头抬得更高一些,扩大的声音能够传进妹妹耳朵:“阿生,你千万别胡来,别想着报复她们,先跑!去找一个熟识的人,姐姐和你说好,一定会去找你!”
    一旁聆听许久的赵微和笑出声,心中称颂这对姐妹情深:“真真是一位疼爱妹妹的好姐姐,书上说得好,长姐如母,你们姐妹两个想来也是从小死去爹娘,相依为命,不如我今日就发发善心,送你这姐姐先下黄泉见爹娘,留着妹妹一条活命。”
    一片十几人的地方,却只能听见赵微和狂妄的笑声,她蹲下身子,将被捆住手脚的店主人扶起,毕恭毕敬地端着她上前,冲着从一旁冒出的妹妹道:“你都听到姐姐说的话了?怎么还不听话,像条丧家之犬那样匆忙跑开?”
    在众人没注意到的身后,少年人拽住领子拖出来一条血迹斑斑的肉躯,她将那躯体提起来架在自己身前做挡箭牌,以防赵微和耍阴招偷袭。少年人的心气总也比天高,被以亲人作协更像是一匹彻底激怒的恶虎,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个祸国殃民的妖女,我们身处在江湖之间,常听说你视人命如蝼蚁,我和姐姐总也不相信,觉得你是一个有胆识的公主,现在看来也不过和朝廷走狗同流合污……我呸!”她狠狠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将一口生锈豁口刀贴近手中人质的脖子,朝着赵微和前进一步,“你放开我姐姐,我就放了这个商人。”
    被人不分三七地辱骂,赵微和竟还豁达,只朝着少年人微微一笑,笑得瘆人:“不过道听途说,真信的人是傻子。”
    “你——”少年人还想更近一步,却被四面射出的箭挡住。
    十几只莹白色箭羽树立在年轻人身前,组成一道坚实箭墙,将少年人与赵微和隔开的同时,也将她所有的出路通通堵死。
    “你真不把这人的死活当命?”少年人震惊不已,手中的刀更贴得紧。
    “不过一介乡市蝼蚁,与我又和干系?只是同我要救的人被困在一处,难道我就要帮她?我从不无缘无故解脱任何不能给我带来价值之人。”她将手下的弓再次来开,换上一只淬毒的雀箭,玉质扳指配于之中扣住箭尾,闪烁着绿光的箭头直指年轻人眉心。
    两人目光交错,各自狠毒,一触即发。
    这是没有留一点余地的架势,赵微和真不打算救佘小姐。窦司棋眼神闪烁,想到这佘小姐是鸳鸯的母亲,心中起阻止的念头。但在她阻止的话语说出口前,早已有更在意的人冲到前面握住赵微和将要松开的手。
    “那是……我娘。”
    被握住的手指猛然一颤,险些这么松开箭羽。赵微和移开和少年人对峙的视线,转而对上一双眼泪婆娑却又恨意难止的眼睛。她恍惚松开弓,毒箭落在地上。
    “那是我娘,你不在乎她命……我在乎。”鸳鸯颤抖着嗓子,冰冷的手紧紧握住赵微和的手指,仿佛在倾诉着多年以来被抛弃被辜负的恨,却又留恋着流淌在血脉之中的温存。
    那双眼睛多么坚强,又多么易碎,像极战乱年间伏在母亲身上躲藏在乱葬岗守卫母亲尸体的孩童眼睛,干净、纯粹,叫这大汾一向杀伐果断的公主也动摇。
    “阿生,小心!”一旁的店主人忽然不要命般叫出声,使劲力气向外冲,竟然真冲出几个死士的压制,朝着少年人狂奔。
    可还是来不及,一尾一箭从少年人斜后方射出,从肩膀贯穿整个胸膛,至掖下冒出。这一箭足以让人瞬间毙命,少年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射出的箭,两只眼睛就已经合上,整个人失去支撑向后倒去,手中的刀滑落在地刀尖深深插入地砖缝隙。
    “阿生!”店主人的哭喊再叫不醒与自己相依为命一同长大的姊妹,也彻底杀死了自己残存在世界上的所有执念。
    是这时候不顾赵微和已经起不放弃佘小姐的念头,仍然执意冒着风险一箭对穿少年人的胸膛?这些死士衷心耿耿,又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怎么会突然不听指令擅作主张?鸳鸯一颗心提起来,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当然知道这是异想天开的事,可除非这样,还能是谁,她不敢细想。
    同鸳鸯站在一处的人一直冷静着,因此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两只眼睛迅速锁定角落暗处的窦司棋。她的身上还披着那件鸳鸯亲手裹的大衣,左手端着这余震未平的弓,身子有些支棱不住,只好扶着廊柱倚着,右手指尖微微泛红,看来那一箭用尽她全身气力,也不知道是从哪处寻得的,大概是夺走死士的吧。
    自己这个外人都还没有这么无情下令呢,倒是同鸳鸯最亲密的“兄长”先下手了。赵微和在心中啧啧称奇,竟想不到这窦司棋也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自己从前当着小瞧她。
    两只从来不落下任何一个笑话多眼流转在二人之间,赵微和瞧着鸳鸯眼角泪水将落不落的样子,又比对窦司棋不敢转来的眼睛,嘴角一抹玩味的笑,使个坏主意:“卫小姐,难道就不看看射箭之人是谁吗?”
    听到这话,鸳鸯抬起头,赵微和的脸背着光,她看不清那脸上究竟是关切多一些,还是取笑多一些。如果是取笑,那她没什么,毕竟自己从小长大哪一日不是这样子度过的?受尽他人欺辱,不被正眼对待,她从一出生就是这样。可如果是关切呢?就连一个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都可以做到的关心,窦司棋射出那箭时可有想过?那她又应该置这从前对自己千般谦让,百般关心的“兄长”于何地?
    她不愿去深究,也不敢去细想。最后只能像一个没有担当的小孩一样,一句话不说,扑到母亲的怀中去。
    身边的人离开,没有答复,赵微和也懒怠再去多做打算。她再抬起头,隐隐中察觉一道不善目光,她四处张望,落在不知什么时候盯上她的窦司棋身上。
    这人眼光毒辣,两只眸子在暗夜中闪闪发亮,就像盘踞在老树上的毒舌,叫人一阵脊背发凉,仿佛下一刻就会直冲而来,咬住你的脖子,顷刻之间一命呜呼。赵微和背上起豆大的疙瘩,被这样的目光冷冷一瞪,难免发怵,但也只恐慌一瞬,因为她明白,窦司棋竟然能下狠心做出这样伤害最亲近人之事,那她就绝对不会不分处境,和自己处在对立面上。
    她收起笑脸,心中却无比畅快,将目光收回,慢悠悠踱步至两个泪人身边。她故作仁善拍拍鸳鸯后背,以做一个被深信之人背叛的安慰,然后不多逗留,朝着店主人走去。
    姐妹两个的脸并在一处。少年人眼皮始终禁闭,嘴唇煞白,仿佛所有生机流逝;而店主人则是手背绑在身后,只能用脸颊感受着家人缓慢散逸的体温。赵微和自然不信这个,她两步走至店主人身前蹲下,不善开口:“别装个深情样子,我就不信一个从没练过弓箭的弱书生可以在数十米之外一击得手,穿透一个人的心脏还叫紧挨着的人质毫发无损,她已经留了个心眼,顶多叫你姊妹晕过去,我想你不会不懂。”
    见把戏被拆穿,店主人也厚着脸皮不承认:“你对我妹妹赶尽杀绝不说,我妹妹现在死了你还要来将我戏弄,真真是个帝国妖女。”
    赵微和长这么大以来最烦有人向她撒谎,便没好气道:“你要是这样嘴硬,我可就手下不留情。原本还说看在我的人的面子上放过你和你姊妹一命,叫你们去边关当劳军,你要还跟我扯皮,我就叫人给你妹左右各捅一剑,死得透了,再叫你这个姐姐一同下黄泉。”
    帝姬威名在外,向来说一不二,江湖人闻风丧胆,店主人也不例外,立刻闭上嘴装哑巴。
    见她比妹妹识相,赵微和也不过多为难,唤自己身旁死士将人带下去,又背着窦司棋和鸳鸯两人暗自嘱托军医疗伤这才算罢休。她嘴上说是这么说,可是这两姊妹能在此地以此为生,必然身上有一番本事。她赵微和是个爱才之人,怎能舍得轻易杀掉这两员猛将?还是得从长计议拉拢入伙的事。
    这边才背着金窦二人做完手脚,也许是赵微和还存留一丝仁信,罕见地大发善心朝着鸳鸯走过去,温言耳语攀上鸳鸯手背,当着窦司棋的面哄:“鸳鸯姑娘不因太过悲伤才是,夫人体温尚存,还是叫医师来看一看才好,切莫误了诊期,犯下懊悔终身的大错。”
    身下之人果然有所松动,赵微和还在心里得意搅和二人情谊,鸳鸯却是站起身子义正言辞:“多谢殿下美意,我母亲有劳您费心,您固然是我和母亲的救命恩人,只是您不必就从此和我有什么亲密交集,您想要鸳鸯做什么,鸳鸯也在所不辞。”
    她眼神坚定,不容忤逆。
    赵微和没想到鸳鸯性格要强,有些发愣,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哈哈打几个笑话,称赞鸳鸯好魄力,自去叫来死士将佘小姐带上车马。
    待鸳鸯跟着走远,她才慢慢腾出步子朝窦司棋过去。
    “卫太尉这下可尝到自结苦果的滋味了?”她迫不及待地追上来笑话。
    被笑话的人不见愠怒,只是一昧地抬眼看向鸳鸯离去的方向。
    窦司棋这么做,已是最好的办法。倘若她没有射出这一箭,赵微和就得和少年人谈条件,而这少年人又是个诡计多端的,保不齐将自己姐姐接到手后就反悔,不说反攻,且说她知道赵微和身份一事,要是叫她们两个逃走,报到官府那头去,她们谋划这事就算是彻底玩完。
    那一箭虽然有风险,却可以一举两得,既保全鸳鸯的母亲,又可以免去她们行踪暴露。不管怎么想,都是个万全之策,从自己轻而易举夺过死士的弓就看得出来,赵微和怎么可能不想这么干,只是她还要扭转自己的名声,为日后登基做准备,必然需要这么个打手帮自己收拾这样肮脏下贱的事情,她窦司棋只能这么做。
    说到底,她窦司棋还是被牵扯在皇家之间的党争中,左右逢源,被人摆弄。而最后苦的也是她,被利用后抛弃,又伤害自己亲近之人,落得个孤立无援,进退两难,众叛亲离的下场。
    可她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窦司棋无望地想,也许从一开始,她离开母父,远离家乡考取功名就是错的。或者说得更远一些,从她的第一声啼哭,在不应该的母父满堂怜爱中降生就是错的。没有她,就不会有这一切,不会有母亲气晕,不会有“忘湘酒楼”被火吞噬,鸳鸯也可以和掌柜牛二做着小本生意,安然度过一生。
    只可惜一切都错了,从头就错了。
    赵微和见她情绪低迷,也不好在说什么伤人心的话,略带安慰地拍拍窦司棋的肩膀。
    自古囿于自我,陷入情绪漩涡的人到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窦司棋知道这个道理,自然不会让这些悲情阻碍自己的路,她转头问赵微和:“你怎么突然回来?”
    “死士给我飞鸽,说你们遇险,我就来了啊。”赵微和故作轻松答。
    可显然这样骗鬼的说辞根本瞒不过窦司棋,从湘南到此处至少三日行程,纵使驾一匹千里马也得用上一多半日,怎么可能收到飞鸽的信息直到到达此地才用去不过半日行程,她紧盯着赵微和,满脸地不信任。
    “唉我说实话还不行,你别这么盯着我看,怪叫人厌烦的,”赵微和耸动肩膀,将遗失多日的姬刀收回,“李贤的动作比想象中要快……不,或者说是皇帝,我和肖远行至半路,前方密探来报,前方几座城都已经开始搜寻逃犯,一打听才知,正是捉拿肖远的。”
    “我本来还坚持说绕道而行,结果收到湘南亲军的密信,湘南那边也开始寻查,而且不单单只是搜查逃犯,更是检验每家每户是否有军备,明摆着皇帝要查我亲军。我和肖远只得暂时先退,回来路上就收到这边的飞鸽”
    也不知道皇帝从哪里得知的消息,那些亲军平日就被藏在山林中,化作隐居村名过着正常生活,隐蔽非常,不会有人发现才对,也许是赵微和那队亲军里出内鬼。窦司棋点点头,又问:“肖远现在可安全?”
    “在车上,歇着呢,刚赶路回来,身子上又有伤,病了。”
    情理之中。确认肖远和赵微和无恙,窦司棋继续询问下一步计划:“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下真是问道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问题,赵微和沉默半晌,才答:“我也是没个主意,我让亲军先看样子朝北撤,最好是到靠近匈奴人的砢则涅去,皇帝现在不敢跟匈奴人起冲突,自然也不会在那里布设太多军队,以免引起匈奴人激动,是个暂时可以安置我亲军的去处。”
    “置于我们接下来去哪……”
    赵微和正色道:“还是得去湘南,李贤在那的势力到底是个隐患。”
    既然她已经明确地表明方向,窦司棋也只能顺着她,至多是给她想些办法让事情没那么难办:“现在最好就是现在把身份伪装起来,觅个关系不大的由头,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话说得简单,但是找个什么样的身份可叫人发愁。扮作一群学子?普通学子不往京都走往湘南去?扮作旅客?塞外大漠还不够看?置于官员视察工作更不用说,简直是自投罗网。
    从前说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现在不一样,三百六十行,士、农、工,样样走不通。
    除非说……
    “殿下,灶房有几个人不知是生是死,看身上的服侍是波斯来人,衣服被扒个干净,该是和那商人一道,可要一同带走?”死士打开屋门,看见赤条条几块大肉一齐映入眼帘,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窦司棋与赵微和面面厮觑,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鸳鸯的母亲是这一伙人的老大,你去和她聊聊?我看她心软说不定就立刻原谅你,让我们随着商队一起走。”赵微和向来喜欢给窦司棋出损招,这次也不例外,尽管上一次已经弄得窦司棋和鸳鸯闹掰。
    “佘小姐根本不知道鸳鸯是她女儿这件事,你就成天异想天开说屁话吧。”窦司棋没有好气,愤愤走开。
    是真是不经逗。赵微和在窦司棋身后做个笑话她的表情,见窦司棋头也不回,自觉没趣,收起小孩子脾性。其实就算是没有鸳鸯和母亲这一层联系,赵微和也定然会找佘小姐谈这一处交易。通到西域去的商人最讲信用,做生意不敢有半点纰漏马虎。本来社会地位就低,要是被人找事,倾家荡产一辈子积蓄就没了。只要赵微和开口,又拿救命一事要挟利诱,不愁她不干。
    想到这里,赵微和心情舒爽,自向死士道:“那就把他们带上,拉紧点衣服,我可不想看到女女男男在我面前赤身**的样子,我没那种癖好。”
    随机不再多言,在死士将几具裸露躯体搬出来更衣前逃之夭夭。
    出门就撞上鸳鸯从竹林里钻出来,胸襟前湿漉漉一片,脸也干净不见泪痕,脸上表情淡漠。她天生的笑面相,要不是红肿着眼睛,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之处。鸳鸯见到赵微和,匆忙行个礼,问声好。
    见她这个样子,赵微和马上知道她刚才起做什么,该是不想让人见到脆弱模样,到竹林里觅泉水洁面,也许想干干净净地见一见母亲吧。赵微和念她也是个可怜人,且日后要她有用,于是没有再做别的落井下石之事,只略微点头做个回应。
    二人结伴朝着军医的车马而去。
    军医喜静,且诊疗也需要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遂将车马设在竹林伸出,二人找寻有一回才远远见到车顶,待走近些,刚巧看见个人撩开帘子弯曲着腰从车中出来。
    定睛一看,素白衣服高束发,不是窦司棋是谁?赵微和下意识看看鸳鸯,见到她没什么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但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不好插手二人的事情,只得远远地站桩,见到二人擦肩而过,却彼此谁也没有多出一眼。
    见自己特意来寻找的那人,赵微和急忙上前,心急火燎地询问:“怎么了?不是说不来?”
    被问话的人太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闷闷地问句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事成之后,让鸳鸯母女两个自己走?”
    听她这话,赵微和明白是事成之后,随即满口答应:“这是自然,说不定等我成仁,我还会封她们做皇商……”
    话还没说完,赵微和就被窦司棋狠瞪一眼,她只好急忙改口:“自然自然,我放她们母女两个自在天涯。”
    这下二人再没有后顾之忧,窦司棋点头答应,自先离去。赵微和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懂得这人为自己做了丧心事,只能无奈叹气,道一声“天各有缘”,架着胳膊不知朝哪里离去。
    风声潇潇,入竹林而过,震起漫林玉碎声。
    赵微和坐上一块不知名大石,目光怅然,望着一地叶堆轻叹:
    竹叶肖肖聆风音,满林玉碎声萋萋
    若叫有情化无情,谁言冷夏莫若秋
    窦司棋回到旅舍,自到酒柜前的桌上取一串钥匙,上二楼开间干净厢房,脱掉衣服歇息。旅舍的东西不比窦府、卫府金贵,却像是东街宅子那样,破烂漏风,叫她这个从小金枝玉叶长大的人莫名地有种家的感受。可麻雀出过京都便留下,面桃也早早被李贤唤会宫中,只剩下的鸳鸯,和自己险些成为世仇,哪还有半分温暖可言呢?
    她抱住枕衾,心底一阵懊悔,不该顺着赵微和的意愿射出那一箭,说不定赵微和还真就善心大发,为着鸳鸯谈条件呢?可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赵微和这样的皇家子孙,最是无情帝王家,怎么可能围着无名小百姓损害自己的利益,纵使是自己帮她做过不想做的事情之后,她不还是贪得无厌,想要自己去找佘小姐谈判呢?
    要恨只能恨她窦司棋无能为力,不能决定行动,不能谋划步骤,只能被人摆布,还扯上原本毫不相关的鸳鸯。
    窦司棋觉得自己真像一个懦夫。她最后还是去找到佘小姐,不顾鸳鸯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身份的意愿,将鸳鸯就是那个被偷去的孩子的事告诉佘小姐。佘小姐起初根本不愿意相信,知道窦司棋将自己从鸳鸯那里听来的有关她的身世的第二种说法一句不差地说出来,佘小姐才捂着眼睛痛哭流涕。
    见她流泪,窦司棋恍惚间在她的身上看见鸳鸯的影子,动了恻隐之心,本来心中已自决定好不会利用在这件事情说服佘小姐心甘情愿地当赵微和的棋子,好好将佘小姐安慰一番,待她渐渐平息下来这才准备收拾出去。
    可谁料临走之际,佘小姐忽然拉住她的胳膊,义正言辞地说要出生入死也要报答她的恩情,她犹豫那么一瞬。可就那么一瞬犹疑,她心中那股去而复返的恶念又占领心头高地,叫嚣着、趋势着、引诱着她将这件事告知佘小姐。
    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怨怼,叫她忘记本心,只一门心思想要在赵微和这里得到些什么,从这场党争之中抢到些什么,她总也要朝着皇帝、朝着李贤、朝着赵微和报复,报复自己这许多日以来被人傀儡的痛楚。
    她窦司棋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满腔抱负的少年状元郎;卫山庆早已成为同流合污,出淤泥而染的鹰犬。
    可那仅存的良知该怎么办?看到一双极似鸳鸯的眼睛就动摇的心绪怎么办?可那早该在步入高庙时就抛却的傲骨该怎么办?
    窦司棋不知道。
    她只好将心中那份无边恐惧化进对鸳鸯最毒的诅咒:“你别告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
    夏夜温热里,窦司棋守着一方薄薄被衾,缩在破落床脚,只觉得由心底透出一阵死寒。
    恍恍惚惚间,她好像又见到鸳鸯,她笑着、睡着、吃着,仿佛又回到东街宅子,又回到那个无忧无烦,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那梦境亦虚亦幻,亦假亦实,叫人分辨不清,叫人不想远离,于是窦司棋跟从本心,甘愿沉溺于那无边梦境。
    第二日清晨,窦司棋是被赵微和的死士叫醒的。她遇着梦魇,苦苦挣扎许久才从床上支起身子,那死士见她久久没有起来差点就要去找军医,结果被她走后立刻坐起的窦司棋叫住:“你叫殿下等会儿。”
    那死士见她来,这才安心,却没说话,冲着窦司棋一点头就走。
    明明又不是不会说话,平日每回见到这些死士跟赵微和见面都会打声招呼,怎么轮到办事时要说话就一个也不吱声?不会是赵微和要求的吧,那也太严苛。窦司棋暗自腹诽着赵微和毫无人道的训练方式,鄙夷不止。
    望着那身影渐渐远去,窦司棋心底好不畅快。她实实在在梦魇了,背后冒着一身的汗,浑身都臭着,粘腻难耐,头也昏沉疼痛。她用手心撑着额头,如此难受,可梦中内容又记不起半分,叫她大清早一起便是火冒三丈。
    但是时间不等人,一想到还要赶路,窦司棋就强把自己从床上扯起来,找个浴盆洗凉水,将自己从满身燥热气息中清醒过来,自取床头一套不知何时送来的新衣更换,鹅黄色一双袜子,配合一套干净利落的商人常穿的夏季款式,再配上一双波斯靴子,俨然是商业大贾,大概是赵微和夜间让死士弄来的。
    窦司棋将发冠取下,重新挽上个男商人常梳的发髻样式,将一顶灰色商人帽盖在头上,将头发全部收进去,才算完事。
    她收拾好自己,出屋关好厢门,将包袱抱紧朝着楼下一路小跑,果然大家都收拾好事物在小院中等着她呢。昨夜的死士都潜伏起来,只单单留下几个商人还有赵微和与鸳鸯二人在原地守候。想来佘小姐与肖远该是身体虚弱,在车上等着。
    二人也皆是装作商人打扮,赵微和的稍微能看些,是一件靛蓝袍子,不过分张扬做作,也不显得贫瘠;鸳鸯就要辛苦得多,竟是一件土黄色行脚商人款式,那种随意丢在田边也不会有人来偷取的那种。窦司棋可不相信这是赵微和选的,只能暗暗地说一句鸳鸯眼光差劲。她慢下步子,朝着上前而来的赵微和一点头。
    赵微和拍一拍她肩头,上下欣赏一番,由衷称赞:“还不赖。”
    窦司棋笑起来不失礼节:“殿下挑的,自然极好。”
    她四处打量,不见那两个店主人:“两姊妹呢?”
    赵微和心知肚明面上装蒜:“我叫死士把她们送到边疆做劳军去,这种罪犯恶之深,判上二十年劳役也不为过。”
    其实窦司棋哪是真的关心那对姊妹去向,不过是想要借此机会四下望一望,看一看鸳鸯罢。只是鸳鸯不知何时同佘小姐上车,现在不见去向。她未免有些失落,都叫赵微和看去。
    真是有趣。赵微和冲着她的肩膀捶上一拳,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没出息。不是你伤人的心?”
    要真说起来,赵微和其实与窦司棋一般高,只不过赵微和平日里梳着高高的发髻,带着朱缨金顶冠,视觉上显得比窦司棋高,现在二者都戴上平常帽子,就显得相差无几,平视之间,也没有那种君臣相视的隔膜感觉,倒像是一同下海经商多年、出生入死的盟友。
    显而易见,赵微和很享受这种平等示人的感觉,而且也很乐意屈尊降贵,和几个平头百姓平起平坐。
    只是人变个样子,从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坏人心情,真个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窦司棋觑她一眼,懒得再答。
    “别生气啊,卫兄弟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句玩笑话语,还当真了?”赵微和一直在挑衅窦司棋的神经。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接下来干什么?”
    “直接去湘南,以茶商的名义会方便很多。叫肖远乔转打扮一番,进城前跟在车尾,届时低下头,必然看不出来。在此之前,你先委屈委屈,和母女两个共乘一车。”她道。
    窦司棋搞不明白她又是想要闹哪一出,抬起头狐疑看她,却见那神色不似作假,只得一点头,应下这烦人差事。
    毕竟车上有逃犯,赵微和必然要确保肖远安危,这也是不情之举,窦司棋毫不怀疑要是可以,赵微和绝对不会让自己在与鸳鸯共乘一车。
    这么决定下来行程,两人彼此分离坐上不同马车。窦司棋撩开帘子时恰好撞见佘小姐给鸳鸯献殷勤,而鸳鸯则是一脸不耐烦。二人见到窦司棋上车才收敛些。
    佘小姐倒是还好,不懂得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情仇恩怨,始终在做自己的事。鸳鸯脸色就精彩了,一下子由青转白,又一下子由红转黑,五彩斑斓,窦司棋偷偷看的时候都有些惊着,差点笑出声。
    但到底忍住,因为她瞧见鸳鸯眼底那股不服气的劲头,莫名有些心痛,路上烦躁喝掉几茶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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