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的缺口，比林烨预想的深得多。
    辽东换防的军报在暮春时节一封接一封递进兵部。谢云舒接连翻了几份，脸色越翻越沉。换防令下去后，蓟州、宣府两镇的兵是动了，但粮草迟迟跟不上。辽东镇总兵在军报里写得克制，字缝里却透着焦灼——“各仓存粮不足三月，夏粮未登，秋粮尚早，换防各营日给减半犹难为继。”
    “减半，”谢云舒将军报放在林烨面前，“边军日给减半，这仗还怎么打。”
    林烨接过军报看完，没有评论，只是问了一句：“户部的粮册呢？”
    谢云舒摇头。他已经在兵部催了两次，户部的回复每次都是一样的——粮册正在核验，稍后呈报。这个“稍后”已经稍了半个月。
    当夜，林烨以刑部侍郎行文户部，调阅近三年军粮拨运底册。公文盖的是刑部正印，末尾附了一行字：“事关边饷，请从速。”户部次日回文，措辞恭敬极了，但递上来的粮册只有近一年的记录，前两年的底册“因仓廒翻修暂存别处，容后补呈”。
    林烨将回文放在案上，抬头看向来送文书的户部主事。那主事四十来岁，姓卢，圆脸微须，站在值房门口陪着笑，额头却沁着一层细汗。
    “卢主事，”林烨的声音很平和，“仓廒翻修，翻的是哪座仓？”
    卢主事一愣：“是、是通州仓。”
    “通州仓去年秋粮入仓时我刚去看过，仓房完好，不需翻修。”林烨将回文推到他面前，“你回去跟你们堂官说，刑部要的是三年底册，不是一年。明天天黑之前送过来，逾期不送，我自己带人去户部库房翻。”
    卢主事的笑容僵在脸上，匆忙拱手退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户部果然送来了三年的粮册，装了满满两口木箱。林烨让人将箱子抬进刑部值房，点了几盏灯，与谢云舒分头翻查。粮册是按月份装订的，每一页都盖着户部堂官的朱印，数目写得清清楚楚——拨蓟州多少、拨宣府多少、拨辽东多少，每一笔后面都有经办人与接收人的签押。
    谢云舒翻的是前年的册子。翻到六月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蓟州镇六月拨粮三千石，接收人签押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钱守中。
    “钱守中是六科给事中，不是边镇粮官。”谢云舒将粮册推过来，“他凭什么签收军粮？”
    林烨接过粮册，对着灯火细看。钱守中的签押笔迹与他在认罪书上的一模一样，绝非伪造。他又往后翻，去年三月、去年八月、今年正月，钱守中的名字反复出现在蓟州、宣府、辽东三镇的粮册签收栏里。一个六科给事中，签收了至少一万两千石军粮，而这些军粮从未运到边镇——辽东换防后各仓存粮与账面拨粮严重不符，正是这笔差额。
    “他在户部有同谋。”林烨将粮册阖上，翻开另一本——那是辽东镇今年正月上报的实收粮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正月实收军粮一千石”。而户部拨粮册上，拨给辽东的正月军粮是三千石。两千石在途中蒸发。
    他将实收粮册与拨粮册并排放置，两本册子之间的差额数字触目惊心。三年间，仅辽东一镇便短少了近三万石军粮。按边军日给折算，这些粮食足够一镇兵马吃整整一年。
    “能同时接触户部拨粮册与边镇实收册的人不多。”林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户部管粮的是仓场侍郎，现任仓场侍郎叫什么？”
    谢云舒想了想：“叫梁世平。徐次辅的人。徐次辅革职后他从户部郎中升上去的。”
    林烨转身看着他，没有说话。谢云舒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佩上剑。
    “你去哪儿？”
    “户部仓场衙门值房现在还有人，”谢云舒将剑带扣紧，“我今晚就去调梁世平的签押底档。你在这里等顾衍——都察院应该有边镇实收册的副本。”
    谢云舒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顾衍便到了。他从都察院档案库将辽东、蓟州、宣府三镇近三年实收粮册的副本尽数调出，摞在地上足有半人高。三人各守一边，在灯下逐月比对。
    比对到子时，数字终于对上了。三镇账面拨粮与实收粮之间的差额，三年累计逾八万石。而所有差额拨粮的签收人，除了钱守中，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梁世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