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二十六章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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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徐次辅的本章递上去,整整压了五天。
乾清宫没有任何回音。林烨在刑部值房里将那份军屯田加征的票拟看了不下二十遍,纸都快被翻烂了。谢云舒从兵部过来找他,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卷宗,只说了一句:“陛下在权衡。”
“权衡什么?”
“徐次辅没有结党,没有贪墨的实据。军屯加征的银子入了户部的公账,不是他的私囊。就算票拟是他批的,他完全可以说那是循例行事。最多是个失察。”谢云舒在椅子上坐下,将腰间佩剑解下来搁在案角,“但陛下压了五天没有驳斥,说明他不想保,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六天,时机来了。
顺天府又出了一桩案子。大兴县一个老农拿着假税帖到县衙理论,被衙役推搡了一把摔在地上,后脑撞上石阶,当场断了气。老农的儿子是个边军退伍的老卒,没闹事,把父亲的尸身背到都察院门口,跪了一个上午。顾衍走出来时,那老卒只问了一句话:“我爹的命,值不值一张真税帖?”
顾衍将这件事写进了弹章。弹章不长,只有三百字,末尾将伪造税帖的源头直指户部,而户部的票拟审批人正是徐次辅。他没有用“贪墨”两个字,用的是“失职纵恶”——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朝堂上却重如千钧。
次日早朝,皇帝当堂发问。他先将那份弹章举起来,问满朝文武谁能担保各府州县再无一张假税帖,殿上鸦雀无声。然后他转向徐次辅,语气平得近乎温和:“徐卿,你在内阁多少年了?”
徐次辅跪伏在地,语气依旧是从容的老臣口吻:“臣在内阁八年,凡事皆依例而行,不敢有负圣恩。”他强调自己只是照章画诺,底下的人伪造税帖是底下的人犯法,与他无关。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铜漏滴了十几下,然后转头示意殿上太监把一份折子拿给徐次辅看。折子是林烨写的,里面没有一句弹劾,只有三行数字——近两年军屯田加征总额、户部多出的公费数目,以及一份徐次辅亲笔票拟的抄本。三行数字严丝合缝合在一起,像一把尺子量出同一道裂缝。
“凡票拟皆需次辅签押。底下的人犯法,上面的人不知道——徐卿,你这话连朕都不信。”皇帝将折子阖上,摆了摆手,“传旨,徐文渊革去内阁次辅,交都察院问话。户部税帖案涉案人等,刑部从速拿办。”
徐次辅跪在地上,没有喊冤。他慢慢摘下自己头顶的乌纱放在金砖上,动作很稳,像摘下了一顶戴了太久的旧帽子。
散朝后,林烨在午门外遇见了顾衍。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谁也没说话。走到尽头时,顾衍忽然停住脚步问他是否想过,这个案子从钱推官一路查到次辅,到头来会查到什么份上。林烨想了想,答了两个字:“法尽。”直到没人能站在法律够不着的地方。
回到刑部,他将徐次辅案的相关卷宗整理归档,在经办人一栏签下名字。翻开下一页时,纸条上谢云舒的字迹让他停住了笔——“周崇安,翰林院掌院,昨日私下见了徐次辅一面。问什么不知道,但两人谈了一炷香。”
林烨将那张字条在掌心攥了片刻,重新摊开。徐次辅倒了,内阁空出来的位子不会空太久。王丞相一党余下的势力分散在六部各个角落,首辅被杀、次辅被革,剩下的自然会抱团,而周崇安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安静到林烨几乎忘了他也是当年春闱替身的主审官。他把字条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看窗外。
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迎着日光抽了新枝,几只麻雀在枝叶间探头探脑。新枝细得像线,但根在土里扎得很深。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翰林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