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宛平回京的第四天，林烨在刑部接到了第一桩新案子。案子不大，是顺天府报上来的——一个户部库吏被人打死在自家巷口，凶手当场就擒，是城西屠户张横。张横行凶后没逃，浑身血淋淋地蹲在尸体旁边等捕快来拿，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他拿了我五年的税银，我只捅了他一刀，便宜他了。”
    林烨合上卷宗。一个小民杀了一个小吏，案子本身并不复杂，但杀人的理由太耳熟了。他带着两名差役去了顺天府大牢，在审讯室里见到了张横。那人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猪油，坐在木枷里，眼睛红得像几天没睡。“他收我的税，一年比一年多。我问他凭什么，他说凭户部新发的税帖。我去户部问，户部说没发过这种帖。我再回去找他，他说不交银子就封铺子。”他说到一半，忽然咧嘴笑了——“大人，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要让那些穿官服的知道，猪急了也撞墙。”
    林烨没有当场回应。他回到刑部，调了户部近半年的税帖存根。翻了三本，便发现至少有十七张税帖的编号与户部底档对不上。伪造品，纸是真的印是假的。他将这十七张假税帖按经手人归类，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户部主事丁谓。
    他将查到的结果写了一份节略，连夜送进了都察院。顾衍看了节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丁谓是徐次辅的人。”林烨说知道，所以更要查。顾衍将节略锁进抽屉里，忽然问他是不是打算把每个贪官都送进去。林烨没有回答，只说了张屠户那句话——“猪急了也撞墙”，然后起身告辞。
    翌日早朝，都察院弹劾户部主事丁谓伪造税帖、私征苛税。弹章不长，但附了十七张假税帖的原件和林烨写的查证节略。皇帝当堂批了四个字：革职拿问。退朝后，谢云舒在午门外追上林烨，一开口便问张横的情况。林烨说：“刑部拟了流放。我替他写了减刑呈文，改成杖二十、徒一年——毕竟杀了人，法不能废。”谢云舒听完，说了句“也好”便不再提，转而又问知不知道今天朝上谁一直盯着你看。林烨说没留意，因为与他无关。谢云舒说那个人是翰林院掌院周崇安，王丞相的同年、春闱座师案的漏网之鱼，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但退朝时跟徐次辅并肩走出去的。
    林烨将这个名字记下来了。他第一次冒出那个念头，便是在这个晚上——徐次辅这个人，表面是泥塑的次辅，谁都不帮谁也不得罪；但刑部查案有个原则，谁在案发后最安静，谁的嫌疑往往最大。他把这句话说给顾衍听，后者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本摊开的账册翻过一页，仿佛早已在心里默算过无数回。
    接下来三天，林烨将五年前军粮案中所有经手人的供词重新翻了一遍。王丞相已经死了，王玙流放了，周承运被灭口，宋主事自尽，钱推官秋后处斩——这些人的口供都是定案时录的，铁板钉钉。但林烨发现一个细节：宋主事的口供中提到一句话——“批文是内阁发下来的，我一个小小主事，不过是奉命行事。”当时审讯官追问“奉命”奉谁的命，宋主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被推到扬州去灭口的主事，到死都不敢说出他真正奉的是谁的命。他想到了周崇安这个名字，但没有急着往下挖。现在动翰林院掌院，等于在朝堂上扔一把火。他需要先把火烧到对的地方——徐次辅。
    他把徐次辅近年来经手的所有内阁票拟都调了出来，铺了半间值房。翻了两天两夜，在一份关于京郊军屯田的票拟中总算捞上了货真价实的东西——徐次辅亲笔批了一句“所拟过宽，改依例加征”。军屯田归兵部，不归户部，加征的银子入了谁的口袋？他沿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三年间军屯加征的银两总额刚好与户部账面上多出来的一笔公费数目吻合。
    林烨将这份票拟收好。人证没了，物证还在。徐次辅把手缩得太久了，这一回他不得不伸出来。

    作者闲话：

    抱歉啊读者大大门，最近找工作写了很多忘发了，还有重的，这几天会补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