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睁开眼的瞬间，一股混着血腥和粪便臭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没有动。颠簸。木质的粗糙触感硌着后背。车轮碾过石子的震动一下下传上来。有人在哭，细弱的。有人在**，粗重的。
    囚车。
    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火海。子弹打光了，那个背叛她的男人站在火光外，眼神冷漠。她引爆了腰间的炸药，和围住她的二十几人一起化为灰烬。
    然后就是这里。
    “哗——”
    一瓢馊水兜头浇下。林烨没躲，顺着水来的方向微微转动眼球。一个官差正收回手，骂骂咧咧：“装什么死？醒了就给老子起来！”
    旁边有人小声劝：“王头儿，算了，一个快死的人……”
    “死？死也得死在矿场上！少一个老子赔十两银子！”
    林烨垂下眼。矿场。流放。银子。三个关键词在脑海中碰撞，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安远侯府，庶女，毒害嫡母，流放三千里。
    原主叫林烨。三天前，被嫡母的人从后面推下悬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是我？
    林烨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没空为原主悲伤，得先活下来。
    “咳咳——”囚车角落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蜷缩着，脸色蜡黄。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父亲林远山，曾经的朝廷三品大员。
    “爹……”旁边柔弱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您喝点水吧……”
    那是嫡姐林婉，正捧着一个破碗试图喂水。囚车颠簸，水洒了大半，她的眼泪也跟着洒。
    “装模作样。”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林烨抬眼，是另一个囚车里的年轻女子，浓眉大眼，一身粗布囚服也遮不住那股泼辣劲儿。
    林烨没回应。她只是安静坐着，任由馊水顺着发丝滴落。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队伍里有多少官差？装备如何？沿途地形？
    这是特工的本能——在任何环境下，先找到规则的漏洞。
    “停——！”
    队伍停下来休整。林烨被推搡着下了囚车，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原主的身体太弱了，三天几乎没吃东西。
    但她没有倒。只是站在原地，眯着眼打量周围。
    官道。两侧低矮的山丘。太阳正当午，晒得人头皮发麻。队伍里大约四五十个囚犯，被二十几个官差押送。最前面是一辆马车，那是嫡母王氏的“专车”——用银子买通了官差。
    “林烨。”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林烨转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笑。
    周嬷嬷。原主的记忆中，悬崖边最后见到的人。正是她，对原主说：“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句话。”然后就是那一推。
    林烨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微微垂下眼，做出原主惯有的怯懦模样：“周嬷嬷。”
    周嬷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夫人说了，这一路上你安分些。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若是不安分……”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林烨低着头，像是被吓住了。但低垂的眼睫下，她的目光落在周嬷嬷的脚上——站姿太靠前，重心微微前倾，这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腰侧微微鼓起，藏了东西。
    “嬷嬷放心。”林烨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我……我知道的。”
    周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林烨抬起头，看着她走到队伍边缘，和另一个婆子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婆子往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烨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喂。”
    又是那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得罪谁了？刚才那个婆子在找人，我听到他们说”悬崖”、”今晚”。”
    林烨看她一眼：“我叫阿黛。我爹是边关守将，打了败仗被砍头了。你呢？”
    “毒害嫡母。”
    阿黛笑了：“你？得了吧。看你那怂样，还毒害人？”
    远处，周嬷嬷又往这边看了一眼，身边多了个年轻力壮的婆子。阿黛皱眉：“你真没得罪人？”
    林烨转过头，眼神平静得不像十六岁的姑娘：“如果我说她们想杀我，你信吗？”
    阿黛一愣。
    “待会儿会有人叫我去解手。”林烨说，声音很轻，“山路上，悬崖边。推下去，一了百了。”
    “你不跑？”
    林烨没回答。跑？往哪儿跑？荒郊野岭，跑出去也是死。
    但她也不打算等死。
    “集合——！”官差的吆喝声响起。林烨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阿黛：“晚上，离我远点。”
    队伍继续向前。太阳西斜，山路变陡，两侧的山丘渐渐变成峭壁。林烨靠在囚车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听——官差的脚步，周嬷嬷和那个婆子的低语。
    “……前面……老地方……天黑以后……手脚干净点……”
    林烨的嘴角微微翘起。
    悬崖。真是个好地方。推下去，一了百了。问题是——谁推谁？
    太阳落山前，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林烨刚领了干粮和水，周嬷嬷就过来了。
    “三小姐。”她的声音比白天柔和多了，“夜里凉，夫人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过去和她一起？马车里暖和些。”
    周围几个囚犯都看向林烨，眼神里是羡慕。嫡母主动示好，多大的恩典？
    林烨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是原主惯有的怯懦和犹豫：“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林烨站起身，小步走到周嬷嬷身边。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人群中，阿黛正看着她。林烨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别跟来。
    阿黛看懂了，低下头。
    林烨跟着周嬷嬷，走向黑暗中。
    山路崎岖。周嬷嬷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林烨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像是在看路。但她一直在数步子。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脚步声，两个人的。周嬷嬷在前面，那个婆子在后面，隔了五六步。
    前方，灯笼的光忽然变得开阔。
    断崖。
    月光下，崖下是黑沉沉的深渊。风从崖底吹上来，阴冷潮湿。
    周嬷嬷转过身，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那笑容在夜里看着有点瘆人：“三小姐，你看，这儿多好啊。”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那个婆子堵住了退路。
    “好在哪儿？”林烨问。声音还是怯怯的。
    周嬷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好在……跳下去，一点都不会疼。”
    她的手猛地伸出，朝林烨的胸口推来——
    同一瞬间，林烨动了。
    她没躲，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让周嬷嬷的手错过了她的胸口，只抓住袖子。而林烨的手已经搭上周嬷嬷的手腕。
    借力。打力。
    林烨身体微微一侧，顺着推来的力道往旁边一带。周嬷嬷只觉得一股大力扯着自己往前冲，脚步踉跄，直接扑向悬崖——
    “啊——！”
    惨叫声很短。短到那个婆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嬷嬷已经消失在悬崖边。灯笼打着转往下坠，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婆子愣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周嬷嬷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林烨。
    月光下，林烨站在悬崖边，风把头发吹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婆子。
    婆子打了个寒颤。那张脸还是白天那个怯懦的三小姐，但那眼神——让她想起年轻时见过的，草原上的狼。
    “你呢？”林烨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也想推我吗？”
    婆子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烨往前走了一步。婆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别过来……”婆子终于挤出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林烨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笑了，淡淡的，在月光下竟然有几分温柔。
    “那你跑吧。”她说。
    婆子一愣。
    “跑回去，告诉夫人，”林烨的语气轻描淡写，“就说周嬷嬷为了救我，自己掉下去了。一个忠仆，为了救主，不慎坠崖。多好的故事。夫人会相信的。”
    婆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烨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来时的路。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回去告诉夫人——林烨，谢她今夜好意。”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婆子终于撑不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林烨沿着山路往回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脑子里在复盘——力道用得太猛了，原主的身体还是太弱，差点没稳住重心。得加强锻炼。
    前面有火光。营地在望。
    林烨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脸上的表情变回那个怯懦的三小姐。走进营地时，她看到阿黛还坐在原地，望着她这个方向。
    林烨走过她身边，脚步不停。但有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飘进阿黛耳朵里：“我说过，让你离远点。”
    阿黛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篝火边坐下，拿起那块冷掉的饼子，一口一口，慢慢啃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安静，乖巧，人畜无害。
    阿黛收回目光，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囚服的下摆。
    远处，那辆马车的帘子似乎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
    流放路，才刚刚开始。

    作者闲话：

    感谢读者大大支持，这卷是性转建议的大大可以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