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闭。
    林烨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却有光。地面是坚硬的石板，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第13世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指尖微微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的石板。
    这不是好兆头。
    “哥。”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烨的心一沉。他又喊了一声：“哥？”
    还是沉默。
    第0号不见了。不是消失，是像沉入深海一样，完全没了声息。
    林烨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几分钟——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活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烨加快脚步。走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人——
    是他自己。
    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你是……”林烨开口。
    那个“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林烨的胸口。
    林烨低头。
    胸口的衣服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裂痕——不是衣服破了，是像皮肤一样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下面不是血肉。
    是镜子碎片。
    林烨的心脏猛地收紧。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坚硬的镜面。那些碎片嵌在他身体里，像长在上面一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那个“他”依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样东西——
    是怜悯。
    然后“他”消失了。
    林烨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低头再看胸口，裂痕还在，碎片还在。刚才那个不是幻觉。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两样东西：母亲的照片，镜的碎片。
    照片还在。碎片还在。
    他掏出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容温柔。但林烨看着那张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是谁？
    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妈，我找到她了。她在第13世界。”
    妈。
    他有一个母亲。
    但他想不起她的样子，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任何和她有关的记忆。
    林烨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照片小心折好，放回口袋。又掏出那片镜的碎片。
    碎片里映出两个人——第0号和镜，并肩站着，都在笑。
    第0号。
    那是他哥。
    但他现在连哥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哥。”他又喊了一声。
    沉默。
    林烨攥紧碎片，碎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流出来，滴在石板上。
    血是红的。正常的。
    但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正常了。
    他继续往前走。
    石板路开始变化，从无限延伸变成有方向。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很大，像一座宫殿，又像一个巨大的镜子迷宫。
    建筑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背对着他，但那背影——
    林烨的脚步停住了。
    他见过这个背影。在镜子里，在幻象里，在无数个差点让他陷进去的陷阱里。
    母亲。
    他握紧口袋里的照片，慢慢走近。
    十步。五步。三步。
    女人没有转身。
    林烨站在她身后，距离只有一步。他能看到她头发上的光泽，能看到她肩膀上有一小块污渍，能看到她的裙摆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妈。”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女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温柔的眼睛，浅浅的笑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陷阱里一模一样。
    林烨看着她，脑海中却没有任何记忆涌现。只有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清空的房间。
    “小烨。”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水，“你来了。”
    林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真的是我妈吗？
    他想问：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你？
    他想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然后问出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悲伤，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心疼。
    “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忘了我是真的。”她说。
    林烨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忘了。
    他真的忘了。
    “你还记得什么？”她问。
    林烨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我叫林烨。”他说，“我记得我有一个哥，叫第0号。我记得有人帮我分担代价，然后碎了。我记得我要来第13世界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我忘了那个人是谁。”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是我。”她说，“你是来找我的。”
    林烨点头。
    他应该激动的。找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但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像死水一样的平静。
    那些应该存在的感情，那些应该涌上来的记忆，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这里，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说“我是你妈”。
    “我对不起你。”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
    “别说了。”林烨打断她。
    母亲愣住了。
    林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比刚才更透明了，能看到后面的石板。
    “我没时间了。”他说，“我的记忆在消失。很快我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母亲上前一步，想握住他的手。
    林烨后退一步。
    “别碰我。”他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消失。”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来的这里？”林烨问，“你为什么在第13世界？”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是第一个进入怪谈的人。”
    林烨的瞳孔收缩。
    第一个？
    “第0号是第一个进入的男人。我是第一个进入的女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同时进入，同时发现真相，同时面临选择。他选择成为观察者，我选择进入第13世界。”
    林烨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第0号是他的哥哥。母亲是第一个进入的女人。那他和第0号——
    “他是你儿子。”母亲说，“亲生儿子。”
    林烨站在原地，像被雷击中。
    第0号是他哥。也是他儿子？
    “你进入的时候，他已经成年了？”他问。
    母亲摇头：“我进入的时候，他刚出生。我在第13世界待了……不知道多久。等我再见到他，他已经长大了，成了第0号。”
    林烨的手在发抖。
    那些混乱的时间线，那些错位的身份，那些无法理清的关系——
    “他知不知道？”他问。
    “知道。”母亲说，“他一直知道。但他没告诉你。”
    林烨想起第0号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选择共存时的表情。
    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瞒着。
    “为什么？”林烨的声音沙哑。
    “因为他不想让你背负更多。”母亲的眼睛红了，“你已经够累了。”
    林烨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空白。
    那些应该有的情绪，那些应该爆发出来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这里，听一个陌生女人讲一个和自己有关的故事。
    “我快忘了。”他睁开眼，看着母亲，“很快我会忘了你，忘了他，忘了所有人。”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来找我的。”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解脱，也是嘱托，“你是来找你自己的。”
    林烨愣住了。
    “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来。等你走到这一步，等你忘掉一切，然后告诉你——”她顿了顿，“你真正的名字，不是林烨。”
    林烨的呼吸停了。
    “你叫林深。”母亲说，“林烨是你哥的名字。他把自己名字给了你，让你替他活下去。”
    林深。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第12世界，他醒来时床头的纸上写的就是“林深”。
    那是假身份。他一直以为是假身份。
    “你哥进入怪谈之前，把你托付给我。但我没能保护好你。你死在第一个世界，死了很多次。后来他创造了你，让你重新活过来，用他的名字。”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
    “你是林深。你是他弟弟。你是他儿子。你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你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林烨——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记忆的裂痕，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低头看自己。
    整个人都在变得透明。
    “我要消失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母亲点头。
    “去找他。”她说，“他在等你。”
    “谁？”
    “你自己。”
    母亲的身影开始变淡。
    林深伸出手，想抓住她。但手指穿过她的身体，只抓到一片空气。
    “妈——”他喊出这个陌生的词。
    母亲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然后她消失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眼前。
    口袋里的照片还在。镜的碎片还在。
    但他已经不记得那是谁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去找他自己。
    他转身，走向那座镜子宫殿。
    身后，灰白色的天空开始碎裂。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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