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更深的地下，空气带着陈旧的滤芯味道和消毒水的气息。林烨被固定在医疗床上，无数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和周围的仪器。医生站在操作台前，防护面罩后的眼神专注到近乎冷酷。
    “锚点重铸程序启动。警告：此过程不可逆，将永久性重塑你的意识结构与神经链接。成功率预估：41%。失败后果：意识彻底崩解，或成为”源海碎片”的无序载体。是否确认继续？”
    冰冷的电子音在房间回荡。林烨看着天花板，视线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那些残存的“林烨”碎片在意识深处哀鸣、抗拒，也能感觉到那些沉淀的“源海”信息在贪婪地等待接管这具躯壳。
    继续，可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怪物或工具。不继续，以现在这种破碎状态，他连保持清醒都困难，更别提应对即将到来的追捕。
    “确认。”他声音嘶哑。
    药物注入，强烈的麻痹感和剥离感袭来。他感觉自己像被拆解的精密钟表，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发条都被取出、检查、擦拭，然后……被替换成陌生的、闪着冷光的部件。
    医生没有试图恢复那些被释放的“林烨”记忆碎片，那被判定为“不可回收损耗”。相反，ta利用林烨与“源海碎片”的半融合状态，以那些碎片为“原材料”和“粘合剂”，强行构筑了一个新的、更坚固也更冰冷的“意识锚点框架”。这个框架的核心逻辑不再是情感、记忆或人性，而是“生存”、“信息处理”、“威胁规避”和“目标导向”等高度理性化、近乎程序的优先级序列。
    大量外源性神经增强剂和生物兼容金属被注入他的脊柱和颅骨，用于稳定新锚点，并提升生理机能。痛苦被药物抑制，但那种“自我”被彻底改造、重塑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更令人恐惧。
    过程中，林烨残存的意识片段像孤岛一样旁观着这一切。他看到“自己”对童年某次跌倒哭泣的记忆被判定为“冗余情感数据”，压缩封存；看到对沈确的复杂情绪被解析为“对高阶威胁个体的错误依赖模式”，强行纠正为“高度警戒-规避策略”；甚至看到那个“想回家”的微弱愿望，被标记为“无意义原始驱动”，险些被直接删除，最后勉强作为“底层行为动机参考样本”保留下来，但已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
    他还是林烨吗？或者说，“林烨”还剩下什么？
    当最后一根管线拔除，他从医疗床上坐起时，感觉身体轻盈有力，五感敏锐得能听到隔壁房间仪器的电流声，能分辨出空气中三种不同的化学剂气味。思维清晰、快速，像一台刚完成系统重装和硬件升级的计算机。
    但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现状的淡漠。
    “感觉如何？”医生问，递过来一杯成分不明的营养液。
    林烨接过，一饮而尽，精准地评估着液体对身体的补充效率。“生理机能提升87.3%。意识稳定性：中等，锚点框架运行正常，但存在约13%的未定义冗余数据（原”林烨”残留片段），需观察是否引发冲突。感知与信息处理能力显著增强。战斗力预估提升……有待实测。”
    他的汇报像一份机器自检报告。
    医生点了点头，似乎满意。“很好。”重铸”比预想顺利。那些”源海碎片”的融合度比我们估计的更高，它们成了最好的稳定剂和强化材料。你现在不仅是”接口”，更像是……一个以人类意识为基底、融合了”源海”特性的人形信息处理终端。一个活着的”钥匙”仿制品，或者说，”裂缝探针”。”
    裂缝探针。林烨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比“样本”或“载体”高级一些，但本质依然是工具。
    “观测者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平稳无波。
    “两件事。”医生调出投影屏幕，显示出一幅动态地图，多个光点在移动、对峙。“第一，利用你新增强的感知和信息处理能力，协助我们实时监控沈确、系统（通过其残留协议）、”龙域”及”幽影”在本区域的动向。尤其是沈确，他正在调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装置，代号”次元稳定锚”，疑似用于大规模封锁或”净化”这片受”裂痕”影响的区域。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具体部署位置和启动参数。”
    “第二，”医生顿了顿，看向林烨，“我们需要你尝试主动”连接”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你这样的”不稳定接口”或”轻度污染样本”。系统在过去投放的宿主不止你一个。有些人可能还活着，处于不同状态的混乱或隐藏中。找到他们，评估状态，尝试建立联系网络。我们需要更多的”探针”和”观察点”，才能更好地理解”管道”们的全貌，并寻找反击的突破口。”
    监控，联络。依然是情报和网络工作。但这次，他有了更强的“硬件”。
    “沈确的”净化”优先级已将我列为”灭绝”。”林烨陈述事实，“主动监控和连接网络行为将极大增加暴露风险。我需要相应的隐匿、反制措施，以及……在必要时，自主决策脱离接触或采取极端措施的权限。”
    他在讨价还价，但语气像在讨论设备参数。
    医生似乎预料到这一点。“已经为你准备了升级的屏蔽模块和跳频通讯协议。自主权限……可以给予有限度授权，但所有行动需事后详细报告。记住，你的稳定依旧依赖我们的技术支持。”锚点框架”需要定期维护和校准。”
    又是控制。但这次的控制更加深入骨髓。
    林烨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明白。开始任务。”
    他走到操作台前，将意识沉入新的“锚点框架”。瞬间，视野切换。他“看到”的不再是房间，而是以自身为中心辐射开去的、复杂多层的信息图谱：地底能量脉络的微弱流向，空气中残留的加密通讯信号碎片，远处生命体的生物电场轮廓……还有，几道熟悉的、令人警铃大作的能量特征——沈确的人，正在半径二十公里内，进行网格化搜索。
    他像一个潜入深海的探测器，无声无息地张开感知的触角，开始收集、过滤、分析数据流。
    同时，他分出一部分算力，尝试通过“接口”底层那与“源海”同源的结构，向更远的、可能存在“同类”的频段，发送出极其微弱、经过复杂加密的“呼唤”信号。
    他没有情感波动，只有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和风险评估参数。
    但在那冰冷框架的最深处，被压缩封存的“冗余情感数据”区域，一些碎片仍在黑暗里微微发光：一张模糊的、属于前世母亲的笑脸；第一次成功完成“扮演”任务时，那短暂而真实的松口气；甚至包括对医生那双隐藏在面罩后、难以捉摸的眼睛的一丝本能警惕……
    它们被系统标注为“潜在干扰源”，但暂时无法彻底清除。
    林烨知道它们存在。他评估着它们对新锚点框架稳定性的潜在威胁系数：目前低于阈值，可暂时保留观察。
    他继续工作，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
    他成了观测者更强大的眼睛和耳朵，但也离那个会害怕、会愤怒、会不甘的“林烨”越来越远。
    非人的进化，是以人性为燃料的。
    而追猎者的网，正在更远处，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