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小行星带深处，碎石如坟，死寂如渊。
    大大小小的冰石与岩块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碰撞时发出沉闷而短促的震响，随即又归于沉寂。这里是常规航道避之不及的死亡地带，信号杂乱、引力紊乱，既是天然的隐蔽场，也是随时能把舰船撕成碎片的炼狱。
    一艘通体灰黑、外形低矮的小型科考船，正贴着密集的小行星缝隙缓慢潜行。船身没有任何耀眼标识，外壳涂着一层哑光吸波材料，连引擎尾焰都被压到几乎看不见，活像一只贴着水底游动的黑鱼，悄无声息，不留半点痕迹。
    这艘船名叫“探路者号”，名义上属于东欧小国斯洛文尼亚的民间海洋与深空科考协会，实际上却是“守夜人”秘密网络安插在木星战区的眼线，常年在这一带游荡，偷偷搜集收割者动向，已经在刀口上舔了好几个月的日子。
    驾驶舱内空间逼仄，仪器灯光昏黄，空气中飘着一股速食面混合机油的味道。
    船长马里克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手指粗糙，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市井糙劲儿，眼睛却毒得很。他叼着半根能量棒，一手扒着操控台，一边对着身后的观测员嚷嚷：
    “小子，眼睛放亮点！这一片收割者的小侦察机跟苍蝇似的，稍微漏点波动，咱们俩就得喂深潜者！”
    观测员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伊戈尔，紧张得手心冒汗，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杂波，苦着脸回：“船长，这鬼地方信号乱得跟麻一样，我眼睛都快看花了，哪分得清是石头还是玩意儿啊？”
    “看花也得看！”马里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嘿嘿一笑，“咱们这活儿虽然偷偷摸摸，可赵将军那边都认咱们的情报，真要是捞着值钱消息，回去吃香喝辣，不比在地球挤出租屋强？”
    伊戈尔揉着脑袋嘟囔：“话是这么说，可万一被抓了，连骨灰都剩不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仪器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
    不是碎石，不是收割者造物，也不是自然能量波动——
    是人类的金属反应，还附带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断气的生命信号。
    “嗯？”马里克嘴里的能量棒“咔嚓”被咬断一截，他猛地凑上前，粗大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这是什么玩意儿？谁家的破船飘到这儿来了？”
    伊戈尔立刻调准频段，画面一阵雪花闪烁后，一艘残破不堪、几乎散架的救生艇出现在探测器视野里。
    艇身扭曲开裂，外壳焦黑剥落，多处装甲凹陷，引擎彻底死寂，像一块被遗弃的太空垃圾，卡在两块巨大小行星中间的夹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救生艇？”伊戈尔一愣，“谁这么大胆子，单艇飘进小行星带深处？”
    马里克没说话，眯着眼放大画面，一点点扫过艇身残留的标识与编号。
    EDF特种作战部队制式救生舱，型号是最先进的深空应急型，一般只有高层指挥官和精锐小队才配给。
    他心里咯噔一下，操控探测器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裂痕般的舷窗，往里面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马里克整个人都僵住了。
    舱内座椅上斜靠着一个人，浑身是伤，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多处凝结着淡蓝色结晶，看起来奄奄一息。虽然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那张脸，马里克就算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在火星力挽狂澜、在奥尔特云破局、孤身冲进欧罗巴启动信标的人——
    陈渊。
    “我滴个亲娘哎……”马里克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抖了，“是陈渊司令！他居然还活着！”
    伊戈尔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谁？陈司令？不是说他在欧罗巴牺牲了吗？EDF都快准备开追悼会了！”
    “牺牲个屁！”马里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活人就在这儿躺着！赶紧的，把牵引波束调至最低功率，别亮尾巴，别出声，悄悄把人捞过来！”
    “可是船长，收割者的巡逻舰就在附近啊！”伊戈尔声音发颤，“咱们这小破船，连个正经武器都没有，被发现就是送菜！”
    “送菜也得捞！”马里克一巴掌拍在操控台上，语气斩钉截铁，“陈司令要是死在这儿，人类就真没指望了。咱们守夜人干的就是玩命的活儿，今天撞上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他嘴上说得粗粝，手上却稳得吓人。
    马里克熟练地启动探路者号全套隐匿系统，能量辐射压到阈值下限，热信号几乎完全融入小行星背景，整艘船瞬间变成宇宙里的一块“石头”。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静的牵引波束悄无声息伸了出去，轻轻缠住那艘摇摇欲坠的救生艇。
    整个过程慢得像蜗牛爬，马里克和伊戈尔连大气都不敢喘，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部监测仪里有没有出现收割者舰船的特征信号。
    远处木星轨道方向，几艘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暗红的探测光束在小行星群中扫来扫去。
    每一次光束扫过，马里克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嘴里不停小声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伊戈尔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吐槽：“船长，你这念叨跟庙里烧香似的，管用才怪……”
    “闭嘴！”马里克瞪他一眼，“总比你在这儿吓哆嗦强！”
    万幸，探路者号的隐匿系统是守夜人那边改装的顶配，专门用来躲收割者，加上救生艇本就毫无能量波动，两艘船如同两块真正的陨石，愣是在巡逻舰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对接。
    舱门缓缓咬合、密封、加压。
    马里克抄起一把应急医疗枪，示意伊戈尔守在舱口，自己率先走进救生艇。
    一股烧焦、冰冷、混合着能量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渊靠在座椅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表的蓝色结晶还在缓缓蔓延，看起来触目惊心。文明火种协议模块彻底沉寂，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体征，证明他还活着。
    “还有气，天不亡我们。”马里克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医疗凝胶贴在陈渊的灼伤处，“司令，对不住了，条件简陋，先凑合救个命。”
    陈渊在模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想绷紧身体，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沙哑地吐出几个字：“你……是谁……”
    “自己人，守夜人那边的，民间科考船。”马里克一边帮他固定生命维持仪，一边爽快开口，“放心，这儿没收割者，暂时安全。我是马里克，这是我伙计伊戈尔。”
    陈渊缓缓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只能看清对方粗犷的轮廓，心中稍稍一松。
    他没想到，自己在这种绝境，竟然会被一艘民间科考船救下来。
    “谢了……”他声音干涩。
    “谢就不必了，回头给我们批点经费就行。”马里克嘿嘿一笑，嘴上没个正形，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对了司令，你是不知道，你失踪这段时间，EDF都快翻天了，好多人都当你没了，地球那边天天吵着调整战略。”
    陈渊沉默片刻，低声问：“收割者……最近动向怎么样？”
    一提这个，马里克脸上的玩笑劲儿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怎么样，糟得很。”他靠在旁边，压低声音，“我们在这儿盯了一个多月，收割者的船是越来越多，太阳系外围几乎快被它们堵死了。”
    “欧罗巴那边的基地跟下饺子一样，不停往外造舰船、放生物兵器。最近这段时间，大批主力舰开始在奥尔特云边缘集结，看那架势，根本不是什么遥遥无期的远征，是随时要冲进来！”
    伊戈尔在旁边补充，声音带着后怕：“真的司令，它们不是小打小闹，是大规模集结。我们估摸着，用不了太久，它们就会对太阳系核心区动手。”
    陈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和他之前的猜测一样，收割者主力早已逼近，根本没有给人类留下多少准备时间。欧罗巴基地，就是它们插在木星心脏上的一把刀，是兵工厂，是跳板，也是未来围攻地球的前沿阵地。
    他启动净化，虽然保住信标，却也彻底惊动了主宰，让对方提前摊牌。
    “不能走常规航道。”陈渊喘了口气，强行提起精神，“带我回地球……避开收割者巡逻区。”
    “放心，这点门道我们还是懂的。”马里克拍着胸脯，咧嘴一笑，“咱们绕远路，走小行星背阴面，慢慢蹭回地月轨道。就是苦了司令你，这一路得遭点罪。”
    伊戈尔在一旁苦着脸嘀咕：“遭罪是小事，别半路上被逮住一锅端了才好……”
    马里克又一巴掌拍过去：“就你话多！赶紧开船，悄摸走！”
    探路者号再次隐入黑暗，拖着那艘彻底报废的救生艇，像一道不起眼的黑影，在碎石乱流中缓缓穿行。
    远处，收割者舰队的黑影依旧在木星轨道上游弋，对这艘不起眼的“小石块”毫无察觉。
    陈渊靠在临时医疗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缓慢恢复的微弱力量。
    他活下来了。
    可更大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
    地球还在等他回去，叶琳还在等他归队，收割者的阴影已经笼罩整个太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