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章: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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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诏是深夜送到裴疏月手上的。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最贴身的内侍高德海,一张白净无须的脸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递过那卷明黄绢帛时,手指微微发抖。
“王爷,陛下口谕,不必当众宣读,请王爷私下过目。”
裴疏月接过密诏,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不工整,笔画间透着急促和亢奋。
内容很短:着摄政王裴疏月即日处置逆臣贺伯修,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另附一句密令:此事须由裴卿亲自执行,不得假手他人。
裴疏月看完,指腹压在“亲自执行”那四个字上,顿了良久。
高德海见他迟迟不语,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皇上说,此事若成,便记裴大人首功。”
裴疏月将密诏慢慢卷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领旨。”
高德海走后,裴疏月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
烛火烧了三截,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玄七守在门外,听里面一直没有动静,也不敢出声。
等天亮时裴疏月走出来,脸色如常,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青色。
“备马。”他说,“去贺府。”
那消息传到贺闻朝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练枪。
来报信的是太子东宫的一个小内侍,跑得气喘吁吁,见了贺闻朝就跪下,声音打着颤:“贺、贺将军!皇上……皇上昨夜下了密旨,要、要处斩贺老将军!即刻执行!”
贺闻朝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把抓起那小内侍的领子:“你说什么?!”
“皇上、皇上……”小内侍被他吓得脸都白了,“是皇上……今早派人去贺府传旨了……小的听说是让摄政王亲自……亲自……”
后半句没说完,贺闻朝已经把他扔在地上,转身就往马厩跑。
他一路策马狂奔。
他到贺府门口时,平日里常年敞开的大门此刻紧闭着,门口站着一排禁卫军,领头的校尉看见他,下意识地想要拦住。
“滚!”贺闻朝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那校尉踉跄着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闻朝闯进去时,贺府里静得出奇。
所有下人都被赶到了后院,正堂前的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裴疏月。
他穿着一身从未在贺闻朝面前穿过的墨色官袍,背对着院门,站在正堂廊下。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贺闻朝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裴疏月的肩头,落在正堂里那把太师椅上。
贺伯修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家常的酱色袍子,头上没戴冠,像是被人从房里仓促带出来的。
老将军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裴疏月身上,眼里的情绪,贺闻朝看不懂。
“爹——!”
贺闻朝拔腿就要往前冲。
裴疏月没有回头。
他的手抬了起来。
刀光一闪。
贺闻朝看见他父亲的身体在太师椅上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歪向一边。
血从他胸口的衣襟上洇开,暗红色的,在酱色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贺闻朝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爹歪在椅子上,眼睛还没完全闭上,就那么望着天空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裴、疏、月。”
他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裴疏月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张脸显得苍白而陌生,反而不像他了。
他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成小小的暗色圆点。
“你……”贺闻朝的声音在抖,全身都在抖,“你为什么?”
裴疏月看着他,没有躲闪。
“乱臣贼子,勾结外敌,死不足惜。”
十二个字,字字清晰,没有半点犹豫。
贺闻朝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裴疏月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提起来。裴疏月被他扯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贺闻朝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你再说一遍!我爹把你当亲儿子养!你吃贺家的饭长大!你在他膝下喊了多少声”伯父”……你现在说他是乱臣贼子?!”
裴疏月被他攥着领口,喉结被衣领勒得微微凸起,但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证据确凿,”他说,“我亲眼所见,亲笔所信。贺伯修勾结平沙旧部,意图祸乱北境。通敌之罪,按律当斩。”
“放**的屁!”贺闻朝破口大骂,一拳挥过去,正中裴疏月的脸颊。
那一拳力道极重,裴疏月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慢慢转回头来,看着贺闻朝。
贺闻朝看见他嘴角的血,看见他脸上那道迅速肿起来的红痕,忽然觉得恶心。
“裴疏月,”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人?我爹他……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跟我说交给你处理,你就是这样处理的?他逢人就夸你聪明,他说你瘦了让我多带你回去吃饭……”
他说不下去了。
裴疏月站在那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他墨色的官袍前襟上。
“贺闻朝,”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我立场不同,多说无益。你爹的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执迷不悟……”
“滚。”
贺闻朝打断了他。
他松开裴疏月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再多碰他一刻就会脏了自己的手。
“裴疏月,你给我滚。”他转过身,走向正堂里那张太师椅,走向那个歪在椅子上,已经不会动弹的老人,背对着裴疏月,肩膀微微颤抖,“从此以后,我贺闻朝跟你,再无半点干系。”
裴疏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
裴疏月弯腰捡起地上的刀,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贺府的大门。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没有挽留,没有任何声音。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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