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这儿真挺像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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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饺子见底,身子也暖和过来。
贺闻朝放下碗,看着对面裴疏月收拾筷箸的侧影。
烛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照出了居家的柔和。
鬼使神差地,贺闻朝忽然冒出一句:
“裴疏月。”
“嗯?”
“这儿……真挺像家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矫情,恨不得把话吞回去。
却见裴疏月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弯眼睛。
“嗯。”裴疏月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碗碟归置妥当,暖阁里就剩下两人。
贺闻朝伸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动作带着点故意放慢的拖沓。
裴疏月擦干手,一抬眼就瞧见他那架势,眉头微微一挑,索性双手环胸,懒洋洋往门框上一靠:“这就要走?”
贺闻朝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却飘忽着没往裴疏月那儿看。
脚底下像生了根,半天才磨磨蹭蹭往外挪了一小步。
裴疏月也不说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烛光在那双眼睛里微微晃动,像是藏着点儿什么戏谑的笑意。
贺闻朝表面上还得绷着将军的架子,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翻江倒海的心绪上:
留我啊。
怎么还不吭声?
就……就这么让我走了?
老子等到半夜饺子都凉透了心也快凉透了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只要他开口哪怕就咳一声我立马就……
算了我在他这儿大概就跟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差不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裴疏月瞧着他背影僵硬,肩膀绷得死紧,故意清了清嗓子。
贺闻朝背影明显一顿,几乎是瞬间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紧紧盯住裴疏月。
“路上……”裴疏月慢悠悠开口,在贺闻朝充满希冀的注视下,吐出后半句,“……注意安全。”
贺闻朝脸上那点光亮“啪”地熄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来。
他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的一句:“多谢、王爷、关心!”
说完,他猛一转身,迈步就要往寒风里扎,心里恶狠狠地想:行,裴疏月你够狠!现在就算你八抬大轿来请,老子也绝不回头!这破地方,不留也罢!
他刚走到风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贺闻朝脚步一滞,以为是裴疏月又要说什么怪话逗他,头也不回,没好气地抢白:“知道了!路上会当心!”
可那咳嗽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听着有点不对劲。
贺闻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只见裴疏月一手抵着门框,一手捂着嘴,肩背微微蜷着,咳得身子都有些发颤。
刚才那点赌气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贺闻朝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去,一把扯下自己刚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裹到裴疏月身上,语气又急又凶:“怎么回事?!是不是又……!”
他半扶半拽地把人往寝屋里带,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放得轻了。
裴疏月顺着他的力道退了两步,咳嗽渐歇,摆了摆手,想示意自己没事。
“还没事?!”贺闻朝眉毛拧成了疙瘩,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心里那股后怕和恼火蹭蹭往上冒,“你……你少来这套!今晚我就住这儿了,哪儿也不去!”
裴疏月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贺闻朝就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手指用力揉着额角,像是想把什么烦躁揉散。
“皇上那边,”他开口,声音有点沉,“送来的药……还喝着?”
裴疏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玩意儿……”贺闻朝喉结滚动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锐利,“慢刀子割肉的毒,你也真敢往下咽?”
裴疏月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浮在脸上没什么分量。
“不喝不行啊,”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点自嘲的轻松,“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贺闻朝眉头拧得死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别开了脸。
是啊,不喝不行,这道理谁都懂。
皇帝“赏”的药,是关切,也是枷锁,更是悬在头顶,时时刻刻提醒你性命攥在谁手里的线。
裴疏月没得选。
屋里静得有些压抑。
贺闻朝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等哪天,老子这将军当烦了,不干了,就窝家里翻医书去。”他语气硬邦邦的,目光却落在虚空里,像是在发狠,“我就不信了,还能找不着法子?高低得把你身上这鬼毛病给撬了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心疼的闷:“你说你这叫什么事……我走那会儿,你还能上马挽弓,能跟我在校场过招,活蹦乱跳的,怎么五年一过,回来就见你三天两头咳,成了个病秧子。”
裴疏月听着,没接话,只是唇边那点笑意深了些,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有些悠远,又有些温和的无奈。
贺闻朝说完那番“研究医书”的豪言壮语,自己先觉得有点挂不住脸,摸了摸鼻子,站起身:“……我让人打点热水来,你咳了半天,喝点热的再歇着。”
他没等裴疏月回应,径直转身出去了,脚步在门外停顿了片刻,大约是低声吩咐了候着的玄七或赵原什么。
很快,一小壶滚烫的姜枣茶并着净面的热水送了进来。
贺闻朝挽起袖子,拧了热巾子,动作有些粗率,却仔细地递给裴疏月。
看他慢慢擦了脸,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捧着,暖暖手。”
裴疏月依言捧着温热的瓷杯,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肺腑间泛起的寒意。
他抬眼,看着贺闻朝在屋内略显局促地踱了半步,又站定,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那张床。
“不早了,”他声音闷闷的,“歇着吧。”
裴疏月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开始解外袍的系带。贺闻朝眼角的余光扫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也低头去解自己那身沾了寒气的外衣,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扣子解得磕磕绊绊。
等两人都只剩中衣,并肩在床边坐下时,气氛反而更微妙了。
被褥是早就熏暖的,带着淡淡的安神香。
贺闻朝先躺了下去,板板正正地仰面盯着帐顶,身体绷得笔直,仿佛躺的不是床,是钉板。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疏月也躺了下来,侧身朝着他这边。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带着点药味的冷香。
贺闻朝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更紧了。
“放松些,”裴疏月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样子,像是要上刑场。”
“谁、谁紧张了!”贺闻朝梗着脖子反驳,却依然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探过来,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背上。贺闻朝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却没有挣开。
“闻朝,”裴疏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转过来。”
那声像羽毛搔在心尖。
贺闻朝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对上了裴疏月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眼底那点温柔的微光。
“冷吗?”裴疏月问,指尖却在他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贺闻朝只觉得被他碰触的那一小块皮肤火烧火燎,一股热流顺着脊背窜上来。他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不冷。”
“我有点冷。”裴疏月却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
然后,他往前挪了挪,几乎将额头抵在了贺闻朝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贺闻朝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贺闻朝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胳膊,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裴疏月的身体清瘦,骨架分明,但抱在怀里,那份重量和温度却无比真实,瞬间填满了胸腔里某个一直空落落的地方。
“让你喝那破药……”贺闻朝把脸埋在他微凉的发间,声音闷闷的,“等你好了……等你好了,看我怎么……”
后半句含糊下去,变成了一个收紧的拥抱。
贺闻朝突然觉得喉结那块地方,被裴疏月嘴唇极轻地蹭了一下,激起一阵过电般的麻痒,直窜到尾椎骨。
他呼吸一滞,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然后就听见裴疏月慢悠悠的话,几乎是气声送进他耳朵里:
“哦?收拾我啊……”
尾音拖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挑衅,又像是一种更隐秘的邀请。
紧接着,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颌,声音压得更低:
“贺将军,话别说太满。当心……下不来床的是你。”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贺闻朝浑身都僵了一下,血液却轰地一下往头顶涌。
他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即使在昏暗里,也能看清裴疏月眼底那点恶劣的笑。
“裴疏月你……”他嗓子发干,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气势先矮了半截。
“我什么?”裴疏月又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触,“嗯?”
“……睡觉!”
裴疏月安静地任他抱着,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炭火静静燃烧,帐幔低垂。
贺闻朝听着怀中人渐渐均匀的呼吸,紧绷的身体也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低下头,在裴疏月的额头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个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