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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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大厅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江遇把黎明放在候诊椅上,转身去挂号、填单、刷卡,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是自助机里接的。
“先暖一下手。”
黎明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那股暖意从掌心一路往上渗。
江遇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躲开。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滴滴答答的,像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打节拍。
黎明的右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又酸又涨,但因为有人在旁边陪着,那股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暖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江遇,对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查骨折后的注意事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黎明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江遇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
然后黎明收回手,把奶茶往江遇那边递了递。
“你也喝一口。”
江遇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他把杯子递回来的时候,杯沿上多了一小圈他自己的唇印,和黎明喝过的地方叠在一起,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片水面上。
急诊的叫号屏跳了两下,终于轮到黎明。
“哥,小心点要站起来了。”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遇扶着他站起来,黎明右脚刚沾地就疼得往回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
江遇眼疾手快,胳膊用力,把他大半重量接了过去。
“哥,要不我还是背你吧。”
“用不着,几步路的事。”
江遇看着黎明倔强的样子,不说话了。
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慢。
诊室里比走廊暖和一点,医生戴着口罩,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指指检查床:“坐上去,腿放平。”
江遇把他扶上去,弯下腰把他的裤脚往上卷。
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像做了很多次一样。黎明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想说“我自己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医生走过来,伸手在他脚踝上按了两下。力道不大,但黎明还是倒抽一口气。江遇在一旁看着,满脸担忧和心疼。
“这儿疼?”医生问。
“疼……”
“这儿呢?”
“……也疼。”
医生松开手,坐回桌前,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去拍个片子。”
他把单子递过来,江遇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说:“好。”
“哥,你现在这等一下,我刚刚看见那边有轮椅。”
“好。”
听到黎明回应,江遇说完就急匆匆出去了。
黎明看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江遇推着轮椅回来了。
“哥,我们去拍片子吧。”
黎明看着对自己如此认真的人,鼻尖还是会不自觉酸涩。
是我太感性了吗?今天的我到底怎么了?
黎明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依赖任何人,这样可以减少伤害,可是现在他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和他要再次相遇,他到底是来拯救我的,还是来毁灭我的。
“哥?”
江遇看着黎明眼神失焦的那一刻慌了神。
黎明眼神对焦时看到了江遇急切的神情。
……
他笑了。
果然,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江遇略有湿意的头发,看着被自己揉乱的作品,心里那些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我们去拍片子吧。”
拍片子流程不长,很快就结束了。
门开后,江遇走进来扶黎明下床。
黎明看见他,想和他说话,就见对方弯下腰,给自己把鞋重新穿好,然后推着他往走廊边走。
黎明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有点郁闷,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太过分了。
“哥,紧张吗?”
江遇突然开口,打断了黎明的回忆。
“还会说话呢。”
刚刚怎么不见你开口。
“就是……我有点紧张。”
他推得不快,就好像是为这句话来铺垫的。
黎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青紫色从骨节往外蔓延,像一块正在扩散的污渍。
“江遇。”
“嗯?”
“要是真骨折了怎么办。”
江遇没有马上回答。他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耳垂,开口:“那就住院啊。”
“我妈那边要怎么交代呢。”
“哥,别担心,没事的。”
江遇说完这句话后,顺手整理了下黎明的领口时,手腕上的疤痕裸露了出来。
黎明瞥见了,和之前远距离看见的完全不一样,近看更加让人不忍直视。
整个疤痕是愈合后在皮肤表面是凸出来的一个状态,让人很难想象到底割了多深。
“那你母亲呢。”
江遇停顿了一下,轮椅在走廊中间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黎明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相互交错。
江遇看着黎明这样,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哥,我不确定是不是到了该说的时候。”
黎明没接话,他听出了江遇话里的退缩。他微微侧头轻蹭着江遇握在杆子上的手背。
“我想多了解了解你。”
……
……
片子出来了。
医生举着片子在灯箱前看了一眼,道:“内外踝都有裂纹,不算严重,但得住院。你这个位置不好好固定,以后走路容易习惯性扭伤。”
“住多久。”黎明问。
“先观察两三天,看恢复情况。”
医生说完将一袋裹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敷在黎明肿胀的脚踝。
脚踝肿胀处传来一阵刺痛、发紧,这让黎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TM疼……
随着冰块的移动,疼痛加剧,黎明下意识抓住江遇的衣角。
江遇心疼的一只手臂环抱着黎明肩膀,轻轻拍打,给予安慰。
过去了几分钟,脚踝处的痛感才慢慢减轻。
等黎明好转后,江遇才向医生开口:“住院手续在几楼办?”
“一楼。”
他没有再多问,缓缓将人小心翼翼移到轮椅,推着黎明出了诊室。
电梯里没什么人,楼层指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黎明坐着轮椅,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查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把他下巴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电梯到了。
江遇订的单人间,填表的时候他低头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黎明坐在旁边的轮椅上,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从来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护士带他们到病房,把门卡递过来,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今晚不能吃东西,明早抽血,有事按铃。
江遇把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等护士走了,病房安静下来,江遇把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能看到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油。
他把椅子从角落拖过来,在床边坐下,不近不远,刚好是那种“如果你需要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开口说:“哥,关于我的母亲……”
江遇坐在床边,牵起黎明的手。
“她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我父母是家族联姻……”
九年前。
江家里世世代代都在做同一个生意。当时林氏集团正在走下坡路,联姻是为了保住最后那点东西。
她嫁进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对未来的婚姻还是抱有期待。
婚礼那天,她笑得很拘谨。江家长子站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婚后第一个月,她发现他从来不和她一起吃饭。他在公司应酬,或者一个人待在书房。
在婚后的半年里,林氏集团破产了,因为董事长借高利贷最后无力偿还。但他没有离婚,还帮她还了所有债务。
她问他为什么,他从不回答原因。
因为这件事她开始主动问他吃什么,他却说随便。
她开始学做菜,但他碰都不碰,有一次她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他看了那筷子菜一眼,然后把碗推开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给他夹过菜。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张大桌子,对面是空的。
后来她把自己那份也挪到了茶几上,因为桌子太大了,一个人坐着会觉得冷。
她不再问他回不回来吃饭,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开始等他回来,等他哪怕说一句话。但他回来的时候,永远在接电话,或者在看文件。
她站在客厅门口,他经过她身边,肩膀擦过,没有任何停顿。
他出门的时候从不告诉她去哪,回来的时候也不会解释。
她说:“你去哪了?”
他说:“有事。”
她说:“什么事?”
他说:“跟你没关系。”
她不再问了。
但她开始记他的车钥匙的位置,看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味道,有没有多一个烟头。她什么都没查到。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江遇八岁那年,发现母亲开始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菜刀,面前没有人,但她在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他站在门口,她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菜刀放下了,说:“你怎么在这。”
他没有回答静静的注视着她,她害怕了,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那年秋天,她开始被锁在房间里。
他请了一个护工,说“照顾太太”,其实是看着她。
她不再被允许一个人待着,窗帘被拉上,窗户被锁死。
她开始不穿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脚底板磨出血,她也不停下来。
护工给她穿鞋,她就踢掉。
护工叫了家主来,他站在客厅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停下脚步,像一只被射中的鸟,然后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不动了。
他走过去,把拖鞋放在她脚边,说:“穿上。”她不动,他就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把鞋套上去。
他的动作很平静,像在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穿鞋。
她全程没有看他,也没有挣扎。
那天江遇放学回家,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穿那件白色毛衣。
她笑着叫他过去,让他坐在她旁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说:“小遇,妈妈累了。你愿意陪妈妈一起走吗?”
他没听懂,点了点头。
她笑了,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然后她拿出那把水果刀。深深割进自己手腕,血涌出来,热热的,溅到他脸上。他吓哭了,她像没听见一样。
血越来越多,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松开他,用沾满血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划了下去。
她的力气已经很小了,但刀还是切进了皮肤,很深。
血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滴在白色毛衣上,和她的是同一片颜色。那之后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躺在她旁边,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他在黑暗中一直醒着,直到天完全黑了。
母亲的白色毛衣一起被鲜血染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