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戴柔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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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嘉德殿内瓷器落地的声响打破了寂静的夜,也赶跑了廊下宫人的瞌睡,迷茫又不安地面面相觑,目光同时飘到了紧闭的殿门上。
已过大寒,殿内的火龙烧得很暖,但坐在案桌旁的司戴渊却感到捏着奏疏的手有点冰,他摩挲了下坚韧的白楮纸,留下一道明显的捏痕,抬眼去看扫落他茶杯的罪魁祸首。
东宫储妃,荀柔荣。
此刻,她的双眼瞪的溜圆,眉峰聚起,嘴角压得很平,整个人再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周身隐隐发抖,看司戴渊只是古井无波地抬头看着自己,蓦地怒从心头起,高声道:“你再说一遍?”
司戴渊看了一眼烛台旁堆得很高的折子,又垂眸看了一眼被她砸碎的茶杯,一时不知该作何神情,在朝堂上的谋算也使不出来了,呆呆地重复道:“孤说,明日起,你不必随我晨起伺候了,多睡会儿罢。”
天寒地冻,他起身时天还黑着,烛火昏暗,他连日困顿,今晨用冷水洗脸,清醒了几分,亲眼看到身边的人打着哆嗦同他起床不说,侍候他时还要跪着系腰带、挂玉佩,起身时用手偷偷撑着地,显然是地板阴冷,膝骨受寒。
他想,这些规矩关了门旁人也看不见,那就别做了,才在今夜回到寝殿后说道。
没想到,荀柔荣不知发的什么疯,闻见后,二话不说就砸了茶杯。
唉……那可是宫匠做了半年的上品……他歪了歪嘴角,在心中可惜了起来。
“好,好,好!”荀柔荣听罢,连说了三个好,“殿下既然觉得臣妾在这儿耽误您的政事,连每日晨起的问安都要省,那连晚膳也省了吧,您回书房多好,还来寝殿见臣妾做甚?干脆都省了罢!”
他一直当她不存在,成婚三月有余,他日日忙进忙出,有时连话都不说两句,她想多看他一眼,只能靠晨起请安,黄昏后用膳。太子且刚入朝参政,他在诡谲的朝堂中浮沉,她便忍了下来,她明知新婚燕尔的夫妇不该是这样的,可她无法再求些什么。
忍字头上有一把刀,荀柔荣想,嫁进来之前娘不是没说过,她是盲婚哑嫁,断没有旁人家夫妻相看相识的情谊,要多熬。
才三个月她就受不了了,以后还要熬三十年呢。
荀柔荣想哭,其实她不是爱哭的人,但连日的辛酸漫过胸膛,身躯承接了不了满溢的委屈,马上就要透过眼眶**出来,但她忍住了,总是低垂着的头仰起来,发着抖道:“都省了,称心了吗?”
司戴渊懵了,他不懂她在发什么火,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头,但一时没觉察出来,半晌后才道:“……这是孤的寝殿,孤为何要去书房?”
“呵。”荀柔荣扭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一串眼泪从眼眶里坠下来,她扭头抹掉,大吼道:“那我走!”
“我没……”他的眉间被压出几道深痕。
又是“嘭”一声,寝殿的门被重重关上了,剩下司戴渊对着满地狼藉和此刻看起来如天书的奏折。他愣了片刻,扔下手中物件就想抬腿去追,但走到门口,作为储君的自傲又在心中疯涨。
他为何要去追她?为了她好,还不乐意了!
司戴渊脚步一转,心道政事不能耽误,今夜都要批出来。人又走回案台,抓起折子,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那头,荀柔荣流着泪快步走出嘉德殿,她没穿厚外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袍子,走了两步就被冷风打得发颤,在门外侍候的宫人们全都吓得不轻,纷纷围上来劝言,还有人去叫太子妃身边贴身伺候的侍女。
荀柔荣全都充耳不闻,只是匆匆往外走,这是他的寝殿,他的东宫,不是她的家。她想回家了,家再小,也有她的落脚之处,也有一张独属的床。
有宫女上前来劝,荀柔荣置之不理,只是带着未脱的稚气道:“我要回家,我不要住到别人的寝殿去。”
可宫门早就落钥了,禁军死死把守着,她连东宫的大门都出不去,荀柔荣吹了很久的冷风,整个人的冲劲儿也被打散了,末了只能任由匆匆赶来的念萍为她披上冬衣,将其劝到偏殿落座。
她手脚冰冷,暖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窝在念萍怀里哭得很惨,不停地喊着要回家。
念萍心疼自家小姐,安抚了好一阵,正哄得人好些了,偏生这时有人来敲门,“娘娘,殿下说他宿到书房去了,请您回主殿就寝。”
“谁要他可怜我!滚!”
*
翌日,太和殿。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尤其冬日怕见风,过病气,因此免了每日皇宫内小辈的问安。太后高氏淡淡说出此话后,引起了座下一众小辈如实如释重负的叽叽喳喳,都在暗喜冷风刺骨,不必在巍峨的宫殿之间腾挪辗转。
虽然晨起到太后这处点卯不能少半分,但也足够让人喜悦了。
荀柔荣没言语,她昨夜几乎没睡,淡淡的乌青挂在眼下,目光发直,神情呆愣,在一片喜色中凸自垂头摆弄手指,座旁的牛乳茶和点心一口未动。
珠帘之后,太后将太子妃的神色尽收眼底,扭头去看身边的女官,后者会意,贴耳道:“奴婢听说,昨夜东宫摔东西吵架了。”
跟那少言寡语的孙儿吵?真是闻所未闻。
太后饶有兴趣地用手指点了点憔悴的储妃,“旁人都退下吧。荀氏,你留下,陪哀家插花,过几日就是寒食节,同哀家一起送些给太皇太后,聊表孝心。”
“是,皇祖母。”荀柔荣抬起浮肿的双眼,低低地应了。心道也好,她省得回东宫一人无所事事,说不定还要见司戴渊那张死人脸。
对,就是死人脸,一天到晚没个笑脸,不知奔谁的丧。她在心里骂道。
太后开口赶人,五公主、后宫妃嫔与一众宗室女眷们走得很快,大殿短短一刻就变得空荡荡的。太后起身,朝荀柔荣招招手,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之下,缓步朝花房走去。
荀柔荣困倦,连带着有些头疼,昨夜司戴渊冰冷的模样还缭绕在她心头,使得她整个人魂不守舍,太后命她拿花,她就拿,像个被提线的皮影人偶,看得太后连连皱眉。
“荀氏,不挑一些放到东宫吗?”
她回过神,摇头,“殿下不爱赏花。”
“哀家没问他爱不爱,男子大多不解风情,管他做甚。这东宫又不是只他一人的,冬日万物凋零,将花放到屋子里,多好?”
荀柔荣愣了下,旋即点头,她永远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忤逆长辈,便随手挑了一些,同太后一起回到主殿,剪除杂枝病叶,再挑选瓷瓶装饰。
做完这些,再挪步到万安殿,日头高挂,已近正午。
太皇太后已年逾七旬,但精神气不错,二人通传时,正从佛堂出来,命宫人摆好花,再唤人备菜。
荀柔荣并不想留下用膳,熬了半个白日,她累极了,生怕待会儿在席间惹出祸事,刚要开口推拒,太皇太后好似看穿了她,慈祥道:“哀家一个老婆子,待在这宫殿久了,偶尔也喜爱热闹,都陪哀家用膳。”
老妇人说着,就扭头去看她的儿媳,两人做了几十年的婆媳,太后自然省得婆母当中意味,用口型说道:吵架了。
两个闷葫芦能吵什么?太皇太后有些好奇了,“荀氏,你和太子……”
“母后,您的佛珠是不是落在佛堂了?荀氏,快去给寻来。”太后将荀柔荣支了出去,道:“母后,您这么问,荀氏哪能说真话?”
太皇太后恍然,追问道:“那该怎么做?”
太后倾身附耳。
不多时,荀柔荣慢吞吞走入正殿,正要下跪请罪,说自己并未寻到太祖母的佛珠,就闻见太后说寻到了,去偏厅用饭。
荀柔荣只好拖着步子去了。还好二老并不在意她,而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内藏库的账目和宗室的婚丧嫁娶之事,还有皇长子娶的朱氏女,又在家中寻死觅活,她不必绞尽脑汁回话,也不必提心吊胆伺候,但用过饭,困顿还是席卷了她。
回主殿的路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顿时惊醒,惶惶地看向二老,只迎上了两双含笑的双眸,更觉心里发毛,“噗通”一下跪倒了,“臣妾殿前失仪,请太皇太后、太后娘娘赎罪!”
无论再怎么谨小慎微,还是有松懈的时候,荀柔荣在心中叹息,伴君如伴虎,不知何时是个头。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二位贵人并未计较,只说偏房已布置好了,去小憩就是。
荀柔荣不解,但如蒙大赦地走了。
太后看太子妃进了偏房,立刻招来内侍,“去寻太子,就说太子妃在万福殿昏倒了,说得像些,不许露相。”
*
司戴渊来得很快,急促的跑动让他的胸膛里灌满冷风,冷冽很快就被并不畏寒的身躯化解,但心头的沉重却挥之不去。
太子妃昨夜那串留下的眼泪砸落到了地板上,也彻底砸穿了他的好眠,没人在身边翻来覆去,他竟还是在书房的架子床上睡不着,瞪着昏暗的床架子到三更。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心道明日还要上朝,明日还要与父皇说兵器之事,他不能不睡,他必须要睡。
可越想,越睡不着。他不懂说错了什么,他也从没想过赶她出寝殿,他不知荀柔荣发的哪门子火、生的哪门子气,这么想着,他的怒意也蹿了上来,对着虚空无能地踹了两脚。
久不躺人的架子床不堪重负地吱嘎两下,在寂静的夜里“咣当”一声,塌了。
司戴渊顺着床板上滑了下来,暗骂了几句。
想到这儿,他在万福殿外鬼使神差地放慢了就脚步,装作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等来了气喘吁吁追来的内侍,才信步入内。
进了大殿,太皇太后与太后皆是一脸凝重,司戴渊心沉了沉,但仍是绷着脸问道:“太祖母、祖母,荀氏呢?”
“呦,难为太子还记得你有个太子妃啊?下朝跑哪儿去了?”
不妙的话。司戴渊敏锐地觉察到了祖母语调里的不善,心想是荀氏告状了吗?
不会的,她跟二老还不熟。他笃定的这么想着,嘴上懒散道:“孙儿下朝就回了东宫,用过饭,就在书房与李太师商议政事。”
其实昨晚的折子他没批完,一直在书房枯坐着,纸上的字都会读,但他不会连在一起了——简而言之,是他在对着折子发呆,余下的折子是几位恩师替他代劳的。至于饭,草草扒了两口而已。
她昨夜哭了多久,偏殿那么冷,有没有睡好?今日比昨日更寒了一些,有没有多穿一些?她病了吗?人在哪儿?
胡思乱想快要把他吞没,使他整个人烦躁了起来,他不该对她这样上心,他应该把国库为数不多的钱和粮保住,免得来年日子拮据,他应该……
眼看着座下的小辈坐立不安了起来,太皇太后轻咳一声,刻意道:“这么忙啊……政事要紧,那便快去吧,荀氏醒了,哀家自会让她回的。”
“……啊?孙儿倒也没那么……孙儿是说,事都做完了,荀氏叨扰了太祖母这么久,孙儿这就将她带回去。”
司戴渊显然没料到太祖母竟让他走,连忙摆手。
太后快要压不住唇边的笑意了,连忙抬手用宽袖遮掩,“唉?哪儿能劳得太子大驾,荀氏不过女眷一个,哪里能耽误你……”
“祖母!她在哪儿?”
眼看人真急了,二老才命人指了路。
司戴渊轻轻推门,跪趴在榻边的念萍抬起头,松开拉着荀柔荣的手,见是太子,立刻起身匍匐在地。
太子挥手命她退下,自己走到榻边,看荀柔荣蜷缩在上,睡得并不安稳,她失去了那只如母亲一般温热的双手,整个人变得脆弱了起来,嘴里叫道:“娘,我要回家……”
司戴渊胸口好像被堵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拉住那只空下来的手,半跪在榻上,倾身凝视她。
是瘦了。她刚到东宫时,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人还是圆润的,不过数月就干瘪了下去,像庖厨端上来那道被风干的腊肠,连晶亮的目光都暗淡了不少。
荀柔荣身上涌动着暗香,随着她的翻身席卷而来,似桂花幽芬,又带些梅花的清甜,不讲道理的钻进了司戴渊的鼻腔,让他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些许,挑高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很想家吗?”他哑声呢喃。
正在此时,沉浸在梦中抓不到娘的荀柔荣猛然惊醒,睁开有些浮肿的双眼,待看清了眼前人之后,吓得差点喘不上来气,她一把甩开太子的手,朝里爬了几步,一副戒备的神色爬上有些苍白的俏脸,“殿下怎么来了?”
不自觉带有的惧怕让司戴渊的手僵在半空,神色很快归于肃然,“很怕?”
说着,他另一条腿也跨上来,微微躬身,抓住荀柔荣安放在双膝上的手腕,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的扯近了,逼问道:“昨夜让你回寝殿,为何不回?”
荀柔荣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是他衣袍上带着的寒,也是心里的寒,她心里那股别扭劲和委屈又冒了上来,别过头去不言语。
他伸手掰正她的脸,死死盯着,“说话。”
她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不敢不开口,但也不服软,“说、说什么?殿下不是说,这是您的寝宫,不许我住吗?”
“孤何时说过不许你住?”他不懂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反正不是他说的。
荀柔荣挪开目光,脸被迫对着司戴渊,但眼珠就是不落在他脸上,“嫌臣妾及碍眼,连晨起问安都不许了,我待着自讨没趣干嘛?不如走了。”
果然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他生硬道:“没不许。”
她不说话了,满脸的不信,垂下头用没被钳制的手去掰司戴渊抓着她手腕的手,想摆脱,但心里顶着一口气不肯开口求饶。
见状,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让荀柔荣感到了痛楚,不得已小声道:“疼……放手。”
司戴渊瞳仁缩了下,手劲儿一松,旋即抓得更紧了,“说清楚,孤就放过你。晨起冻得打哆嗦的是你、偷偷打哈欠的也是你,孤不让你做,你就摔杯子,你不该陈明吗?”
荀柔荣不想跟太子吵,但他的话实在像是高台上的青天老爷在逼问下狱的罪人,忍不住反驳道:“臣妾恪守为妻本分,您若不是厌恶了臣妾,怎会不许我做?臣妾知晓,您忙得很,臣妾不该叨扰,我躲就是。”
说到最后一句,她眼眶红了,但看着司戴渊低沉的目光,心跟泡在冰水里一样,冷得发疼,极为小声道:“本来就见不到,这下好了,不用再见了……”
他的耳朵灵敏的很,听清了这句话,颇为不解道:“你想见我?可孤日日都同你宿在一处,还……”他没说下去,这毕竟是万福殿,叫人听去了不好,“嫌少?”
他是忙了些,政事压在案头,让他不敢松懈,吹了灯,的确不如新婚那样热切。
荀柔荣顿时噤声,脸颊飘起两坨红晕,心生对牛弹琴之感,“殿下想到哪儿去了,我、我没这么说。放开臣妾,我要去拜见太皇太后。”
“不行,还没分辨清楚,不许走。孤就是怕冷落了你,才把折子搬到寝殿来看,这样陪着你,不行吗?到底惹了你哪里不快?”
他还冠冕堂皇起来了!荀柔荣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在此刻化作了高声反驳:“殿下整晚眼都在奏疏上,挪都不挪一下,这叫不冷落吗?我爹回后院,从来不带那些恼人的东西,要陪人就好好陪,脸对着脸说话才叫陪,手里写着朱批,心里想着朝堂,这算劳什子的陪!”
她越说越心酸,到后面忍不住哭了起来,“成婚且刚百日,你就这样对我,是不是……是不是以后见面不识,要我下半生独守空房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眼前模糊、胡乱哭叫着,却忽地被抱在怀里,撞得她胸骨都疼了起来,不成调的句子也断了。
司戴渊对荀柔荣来说很高大,直起身子抱住她,自背后看,整个人将其笼罩在内,飞溅起的热泪甩到他脸上,烫得他浑身一抖,闷声道:“没人教我。”
有人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习武打仗,但没人教他不能带奏疏回寝殿,没人教他如何跟内子相处,更没人教他在面对眼泪时,怎么才能让她缓一缓。
所以他用了最傻的法子,用双臂禁锢住她,这样就看不到眼泪了,也不会让他那样心烦了。
他低声道:“孤不知该如何做。秋妧,孤不是有意的,是我失察,你教我,好吗?”
司戴渊卷起的气息很灼热,荀柔荣感到被他贴着说话的耳朵几乎是在刹那就红了,连着脖颈那一小片都如同被火撩过那样,野火烧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算什么?算跟她服软道歉吗?
“你……你……”荀柔荣傻了、结巴了,一时之间连个句子都说不清了,张着嘴轻喘。
这、这屋里怎么这么热?
“你是为了多跟我说两句话,才与我早起的吗?”司戴渊还在击打着荀柔荣摇摇欲坠的心防,松开手,改为揽住她的腰,让她贴得更紧了些,生涩又别扭地道:“那我不带折子到寝殿了,可好?”
她快要喘不上来气了,仰头望着挂着山水画的屋子,目光不敢落到太子身上,嘴上道:“那殿下以后,不许这么对臣妾。”
他没应声,一口衔住张张合合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