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新年快乐]戴柔往事(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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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新婚,处处喜庆,红绸子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往来的宫女都赐了绒花,太监侍卫身上绑着红腰带,还发了喜钱,人人脸上挂着的笑诚心又真心。
    除了东宫那两位刚成了亲的主子和女主子。
    内因无他,两位主子实在是不熟。太子性子淡漠,忙于理政;太子妃行事太过一板一眼,话少得骇人。
    嘉德殿内常常冷得像数九寒天。
    因新婚被太皇太后指给东宫的满菁老神在在地叹气,明明是双十年华,面若桃李的女子,却如深宅妇人那样惆怅。她站在内殿前,背后是耀眼的烛火,手中的孤灯随着晚风轻轻摇晃,使她宛如画中蹙眉忧愁的女子,眉眼间充斥着哀伤。
    太皇太后盼着东宫能有所出,好叫耄耋之年的皇太祖母能再次看到婴孩出生,成全她老人家五世同堂的念想。
    可惜……
    这第二口气,满菁还没叹完,面前的石子路就出现个不速之客——太子内侍德昌。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宫了?她且动过这个念头,内侍就到她眼前了。
    德昌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哎呦姐姐,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的接驾吧!殿下今日在圣上那儿听训了,脸色差得能杀人,赶紧、赶紧让里头那位摆出个笑模样,哄着殿下点!要不,今夜谁都不好过!”
    满箐出身内廷司,看不惯德昌没规矩,但又不敢发作,垂首忍耐着行礼道:“是,德昌公公。”
    她回身刚走几步,德昌就扭着略显臃肿的身躯,甩着拂尘小跑了过来,“罢了罢了,我来说,你笨嘴拙舌,我亲自来说。”
    二人一前一后朝殿门而去,长随宫人且拉开虚掩的殿门,就闻见殿内有人摔笔,接着一声怒骂就飘了出来——“简直是欺人太甚!”
    很尖锐,很愤恨的一句,且中气十足。
    德昌不敢再动作,伸进去的半只脚悬在半空,呈现出金鸡独立的滑稽样;满箐则垂首直立,一副听训的模样,她的心砰砰作响,双膝有些发软,同时还有些好奇。
    太子妃发火了吗?
    成婚半个月了,这位深居简出的主儿从未大声说过话,就连中宫席面上有宗妇把糟烂话说到她面前了,这位主子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这顿席,回东宫,该做甚就做甚。
    嘉德殿前持立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静了片刻,太子妃身边陪嫁老妇开口:“小姐累了,今日就不抄经了吧?不若,婢子替您抄?《地藏菩萨本愿经》足有一万七千字,太后娘娘命您手抄七遍,这么多字,定然不会每页翻看,就是糊弄一些也无妨。”
    “不抄了,我一句都看不懂,我不想抄了!叫她跟太子告状去吧!”
    撕纸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德昌仗着殿外灯烛多,清晰地从石屏左右的空当中,看到纷飞的碎纸。
    念萍去拦荀柔荣,不让她去撕纸,“小姐日夜辛苦,写下的都是心血啊!就算是您不抄了,也莫要撕这些写好的泄愤啊!”
    纸片扬得更高了,在念萍仗着自己敦实的身形抢下这些素纸前,荀柔荣已经撕了很多,她的确实在泄愤,她每日绫罗绸缎、穿金戴银、打扮得体的去后宫请安,就是为了给人以羞耻取乐的吗?
    她张开被墨水弄脏的手指,十四日了,作为太子新妇,她已然见过大部分皇室宗亲,天天殚精竭虑,她很累了。
    可这宫里的人还是没放过她,太子的皇祖母吃斋念佛魔怔了,让她个不信佛的人去抄经,还要抄十多万字,她怕是要把手抄断了。
    还有,抄了也没用,谁也不会因她手抄了这七遍心经高看她一眼。可跟太子说,他会不会嫌自己没用,这点事儿还要拿出来叨扰?
    司戴渊的脾性荀柔荣并没有摸清楚,他刚刚加冠入朝,忙得脚不沾地,一心都扑在朝堂上,平日里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她看不出来他的情态。
    至于晚上?荀柔荣这十几日很少睡好过,一来她睡觉爱满床乱滚,二来她认床。
    说起夜里旁的事,他不跟她说话,她也就闭着眼承受,有时两回,有时三回,一两个时辰下来,她很累,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的夫君,好似也没话跟她说;而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宫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嫔妃们她都见过,在圣上面前的小女儿做派她也默默记下了,她对着镜子学过一次半次,丑陋不堪,遂摒弃。
    荀柔荣撕纸渐渐慢了下来,但她还在撕,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憋屈都撕走,又好似在思虑对策。
    殿外,支撑不住的德昌额头冒汗,提着一口气把脚收了回来,探头探脑地听着门内的动静,他不知如何是好。按规矩来说,太子回宫,无论如何是得跟太子妃说一声的,可此时此刻……
    这不是去触霉头吗?谁也不知晓这位主儿发了火是个什么样。
    德昌十分不厚道的决定,让他身后的满菁去,那是太皇太后指给东宫的女官,太子妃不会不给她面子的。
    打定主意,德昌扭了扭身子,堆着笑转身。
    人不见了!他一惊,扫视一圈,看满菁不知何时跪倒了,头磕在地上,顺着她的头的方向去看,太子不知何时背手站在殿前,凉凉地瞪着他。
    纵使近身侍奉太子多年,可触及一双这样凉薄的双眸,德昌还是禁不住心头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刚要开口,殿内的人又说话了。
    “小姐,这两日抄的都让您撕了,现下可痛快了?”
    念萍半跪着,去捡地上的纸片。“天都擦黑了,说不定一会儿殿下就回宫了,这儿一片狼藉,不好叫贵人看见的!”
    “他在,我谨小慎微也就罢了,他不在,也得叫我顾忌着他?我还活不活了?再说,他不会那么早回来的。”
    她撒泼似的喊完这句,四仰八叉瘫坐在椅子上。
    再次开口,她的嗓音有些沙哑,那些歇斯底里掏空了她,“姑姑你说,太后是真心想让我去抄这多十万字吗?”
    念萍自然不知,她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去揣测九五至尊的生母是何意,只是一味地心疼这些抄好的心经,“可惜了……新妇进门,婆家总要折磨一番,立立规矩。别说这么大的门庭了,就是昔年咱家夫人进荀家门,荀老夫人还让夫人晨起奉茶背规矩呢,只要乖乖听话,过几个月就没事了。”
    荀柔荣撇嘴,没外人在殿内,她一点都不想掩饰对此事的厌恶,“不知是谁传下来的糟粕,非要欺负新媳才能显得主家有能耐,这些当过小媳妇的婆母祖母们也浑然都忘了当年的委屈事,生怕没人重蹈覆辙,不能报当年之仇。”
    自家小姐这张嘴念萍可算是怕了,边捡边求道:“小姐别说了,别说了!叫旁人听着不好!太后娘娘让您抄经,往小了说是自家长辈让小辈做事,往大了说是给东宫的懿旨啊,您怎么能不写,除非……”
    念萍小声嘟囔了一句,荀柔荣没听清,焦躁地大声道:“说什么呢大点声!”
    “除非……除非殿下出面,给小姐说情,定然是能免了这顿折磨的。”
    石屏后骤然静了,德昌偷偷抬头,去看主子的神情。司戴渊的面色与刚进走东宫时一样,冰冷中甚至带了些疲倦,紧皱的眉头拧成一道深痕,威仪不减,更添不耐。
    德昌偷偷在心中为新妇默哀,断定太子的火气,一会儿都会撒在这位可怜的主儿身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荀柔荣才道:“呵,他不会管的。”
    “你怎知孤不会——”
    司戴渊听到这句,实在听不下去了,大踏步进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内主仆二人跟前,在荀柔荣惊愕的神色下,拉起她的手,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就往外走,“德昌,去给太和殿的宫人传话,孤有要事求见皇祖母,叫她晚些就寝,待说完了事儿再歇。”
    念萍“噗通”一声跪倒了。
    荀柔荣不知他何时到殿外的,更不知晓他听了多久,她的脸“唰”一下白了,整个人都僵住了,跟司戴渊走的几步路,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想,辛苦维持的面貌就这样被撕碎,她随时要昏过去了。
    司戴渊感到牵住的那几根手指变冷了,他顿了顿步子,尽量用他最平和、最柔和的嗓音慢慢道:“不怕。皇祖母哪儿,孤来说,你只管坐在我身旁就行。”
    他说话,她才慢慢找到自己的嗓音,发涩到近乎发抖,“殿殿殿下,太后、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臣妾这点小事儿,不好叨扰。明日、明日请安时,臣妾向太后娘娘陈明。”
    司戴渊感到身边像泥娃娃一样的人内里并非是一滩烂泥,这让他心中升腾起一种别样的兴奋,他好似发现了枕边人压抑规矩的表象下潜藏着他看不透的倔强,那种牙尖嘴利和独处时的肆无忌惮让他好奇。
    他突然在这一刻疯了一样地想要撕开荀柔荣的外皮,窥伺她的内心。
    司戴渊决定帮她免了这苦活,当做他的投名状,换取在面具下别样的一个新妇。
    简而言之,他对荀柔荣即将烟消云散的兴致突然回光返照,当然,她无心的激将法使司戴渊无法对此事视而不见。
    是以,他冠冕堂皇道:“你说,怕是无用,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孤来说,皇祖母投鼠忌器,不敢再这样折磨你。”
    那你就去说!拉着我作甚!荀柔荣半是责怪,半是责骂的在心中腹诽道。
    “不必了。”她推拒,想把手从司戴渊那处抽回来。可刚写完字的手软软的没力气,她较劲了好几回,人都被拉出了嘉德殿,还是没得逞。
    他感到了,回握地更紧了,“当着你的面,让皇祖母开了金口,免得她老人家在我这儿应了,扭头又不认账。”
    司戴渊走得很快——其实也不能称作快,是他平日里走路就这样,但对荀柔荣来说,那太快了,裙摆很窄,她迈着碎步跟随很吃力,只能小跑,她平日里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她思忖着,事已成了如此地步,扭捏也无用,就坡下驴,去就去。打定主意,她断断续续地道:“殿下,臣妾跟您去,慢点。”
    太子大发慈悲,准了她的提议,步子慢了下来。
    跪在一处的德昌和满菁诧异抬头,一人满脸欣喜,一人摸不着头脑,太子和太子妃都快走出内殿门了,满箐才推了推德昌,叫他快去太和殿奏请太后。
    月光在东宫主院的假山丛林间若隐若现,他难得有闲心,低头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重叠在一处,荀柔荣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步子左摇右晃,晃得他得了趣,盯着看个不停。
    荀柔荣则没闲心看影子,她还在跟太子的手较劲儿,一次次抽手,一次次失败,让她的心里缓缓冒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羞耻感——她无法跟司戴渊一样,把东宫里持立的宫人侍卫当做死物,纵使那一颗颗眼珠死气沉沉的,她也感到不自在。
    手挣不开……她无奈:“殿下,您别攥着臣妾的手了,不合……臣妾手疼。”
    她的话顿了顿,拐了个弯。
    此话奏效,司戴渊果然松开了她的手,但软嫩之感还残留在他与之相比略显粗糙的手指间,以及若有似无的花香和药草味环绕,苦甜交织,让他忍不住追逐这香气,抬起手,对着月光,看到了手指上的黑墨水。
    沁香钻进鼻腔,司戴渊的鼻头动了动。
    夺回手的荀柔荣把她被抓出红痕的手指塞进大袖中,抬眼就看到司戴渊手指上的黑墨水,连忙抽出帕子递上去,诚惶诚恐道:“殿下快擦擦。”
    “你抄了几日的心经?”他接过带着刺绣花样的帕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荀柔荣垂着头,四平八稳地答道:“五日了。”
    “孤不问,你打算何时说?还是一直不说?”
    “臣妾……”她咬唇,一瞬间想了很多托词,但都不适宜说出口,刚刚她在殿内已然说了真心话,再说些冠冕堂皇的,没用。
    “臣妾以为,全天下的新妇嫁进门,都得被婆家立规矩,怕跟殿下说了,殿下笑臣妾,区区小事,也得拿来现眼,耽误殿下的大事。”
    “这是什么话?!”司戴渊拔高了嗓音,想反驳,但瞥了一眼荀柔荣,看她一脸诚恳,被吓白的一张脸上还带着惊慌失措,霎时不忍心了。
    罢了罢了,天家威仪,常人惧怕是常事,司戴渊闭眼吐气,他无法扭转荀柔荣对她不知从何而起的惧怕,哪怕她已是他的妻,只得婉转道:“是孤疏忽你了,竟没发觉你在皇祖母那儿受了委屈。若有下回,无论是宗亲还是朝臣诰命对你不敬,你都与孤说。”
    荀柔荣猛地抬头,诧异地愣了片刻,才缓缓道:“多谢殿下关切。”
    跨过东宫门槛,太子的步辇还停在宫门,林立的都护卫、禁军与宫人都匍匐在地,太子与太子妃走近了,近卫听见太子妃细弱蚊蝇的动静:“殿下请。”
    宫门已然落匙,再抬一座步辇阵仗颇大,司戴渊并不打算将这事儿宣扬的太远,以免御史台和都察院的长舌公上折子,惹出新的波澜,好心做坏事。
    于是,他指了指步辇,“上轿,孤在堂前坐了一日,腰背痛,随你走会儿。”
    “这……这怎么使得?”
    天不冷不热,但荀柔荣从背后到胸前都出了汗,禁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躬身要跪——
    一只手稳稳的扶住她,顺手将她托上了步辇,“孤叫你坐,你就坐。”
    四目相对,司戴渊扯了扯嘴角,勉力的上扬着。他一瞧就是个不爱笑的人,于是这笑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但总算是有了些别的神情。
    荀柔荣有些受宠若惊,这是她嫁进东宫后,太子第一回跟他说了这么多的话,还对她笑。
    他好像之前没有对她笑过,好像她也没真心诚意的笑过。
    步辇抬起,有些晃,她成了一团浆糊的脑袋彻底转不动了,脱口而出道:“殿下这样,臣妾就不跟殿下推辞了。”
    他一直盯着荀柔荣,看她始终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五官也舒展了,拍了拍她局促安放在扶手的小臂,“走吧。”
    穿过重重宫门,行到了太和殿前。殿内灯火通明,但殿门紧闭,德昌与太后身边的舍人早就在门前恭候,见人来了,赶忙迎上去。
    头发花白的舍人恭敬道:“太子、太子妃,太后娘娘说,夜深了,不见二位主子了,至于您要问的事儿,太后娘娘早已知晓,请太子殿外回话。”
    难不成皇祖母真的通了神佛?司戴渊想不透,只得老老实实与荀柔荣跪在殿外,等皇祖母开口。
    舍人传话,殿内很快就响起太后的问话:“渊哥儿,荀氏抄经几日了?”
    “回祖母,五日了。您叫太子妃抄十三万字,恕孙儿直言,太多了。不知新妇哪里惹了祖母,孙儿在这儿替她给您赔罪。”司戴渊捏住太子妃的帕子,大声回话。
    “哦?”那头老态龙钟的嗓音变得玩味了起来,“五日了,咱家渊哥儿的耳和眼终于治好了,哀家欣慰啊……”
    司戴渊搞不懂太后话中意味,但他能听出语调中的松快,回道:“孙儿日夜忙碌,疏忽了后宅事,您恕罪。”
    “渊哥儿入朝主事,忙得很,合宫都传遍的事儿,到不了你耳朵里,哀家亦是稀奇,夜里吹了灯,你和荀氏一句话都不说吗?至于过了五日,才匆匆忙忙地来求情。”
    司戴渊心虚,他的确不会没话找话,没话说,就各做各的,荀柔荣不敢与他多攀谈,他也省得应付,若不是今夜恰好闻见太子妃发火,还一直乐见于此呢。
    “是孙儿的错,这心经,孙儿代荀氏抄,为祖母祈福。”
    太后在殿内无声地笑。
    太子事务繁忙,总扔新妇一人应付里外,后宫的人以为她新婚几日就得了太子厌弃,明里暗里的拿话刺荀柔荣,满菁又回话说东宫连日静的落针可闻,便想出这样的招来逼两位龟壳里的人冒头。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十几万的经书,太子妃必然抄不下来,太后就等着东宫上门。
    “你抄?那哀家得等到猴年马月去?罢了,这回饶了你二人,免了就是。哀家困了,跪安去吧。”
    二人大喜,跪谢太后。
    太和殿前面步辇再次抬起,不过这次是空的,太后顺着门缝看去,两位新结连理的夫妻并肩而立,伴着姣好的月色,回身缓缓走远了。

    作者闲话:

    大年初一春节快乐,奉上番外一则,希望诸位看得鱼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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