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日，凌柳受邀入宫卜算国运。他走后不久，一封密信被送到白笙染手中。信上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
    白笙染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摊着那柄刻柳叶的短剑。天将明时，他将信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卷曲成灰，那双常年盛着笑意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近乎破碎的痛苦。
    “师父……”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对不起。”
    此后三个月，祁月国各处关隘接连失守，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凌柳连夜推算，发现国运被人从内部篡改，加快了祁月国的灭亡，而能做这件事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他的亲传弟子。
    白笙染失踪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他出现在凌柳的寝殿门口，满身风尘，眼中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慢慢跪下来，将额头抵在凌柳膝上。
    “师父，徒儿是琉国的国师，本名染祀。”
    凌柳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许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白笙染的发顶，白笙染几乎要以为师父会像从前那样揉一揉他的头发，然后罚他去抄经。
    可凌柳只是说：“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凌柳的声音很平静，“你露出的破绽太多了。一个乞丐，手上却没有冻疮和茧，第一夜你装睡时呼吸太均匀，后来你每次提起琉国的风土人情，眼中都有破绽。”
    白笙染猛然抬头，满脸震惊。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凌柳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等了五年。”
    白笙染终于崩溃了。
    他将凌柳囚禁在国师府密室中，凌柳没有反抗，从头到尾都没有。他只是看着白笙染，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师父，你恨我吧。”白笙染将他压在榻上时，声音在发抖，“你恨我，至少说明你还在意我。”
    凌柳没有回答。
    那一夜凌柳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他像一尊被玷污的神像，安静地承受着一切。白笙染在他身上**着五年的隐忍、痛苦、爱而不得，却在最后停下来，将脸埋在凌柳颈窝里，滚烫的泪水砸在凌柳身上。
    “师父，跟我走。我们去塞外，我什么都不当，我们——”
    “白笙染。”凌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五年前，你刚入门时，为师跟你说过，祁月国国师，是天生地养之人，其性命与国之气运相连，国灭则身死。”
    白笙染浑身一僵。抱紧了怀中一言不发的凌柳，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凌柳在白笙染怀中醒来，面色苍白如纸。他没有看白笙染，只是慢慢坐起身，披衣下榻，走到窗前。晨光照在他脸上，白笙染看见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师父！”
    凌柳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白笙染心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失望，没有原谅。像一潭死水，像祁月国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走吧。”
    凌柳说完这句话，身体忽然像被无形的力量攫住，整个人向后弓起。鲜血从他七窍中涌出，天罚降临得无声无息，凌柳的身体在晨光中一点点碎裂，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白笙染扑过去，抱住的是凌柳没有任何生机的身体。
    凌柳是手掉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柄刻着柳叶的短剑从袖中滑出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白笙染跪在地上，抱着凌柳的渐渐冰凉的尸体，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捡起短剑，看着剑身上那枝柳叶，忽然笑了。
    “师父，你说弟子记性差，走了丢了，好歹知道回来找谁。”
    “可你把弟子丢下了。”
    他将短剑反转，刃尖抵住心口。
    “弟子来找你了。”
    短剑穿心而过的那一刻，白笙染倒在地上，目光看向脸色苍白的凌柳。
    哪天，祁月国的天很蓝，蓝得像凌柳偶尔对他露出笑意时，眼里的一抹春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凌柳低头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本来想说“染祀”，可鬼使神差地说了“没有名字”。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人给他取个名字，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从此有了归处。
    “白笙染……”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慢慢闭上眼睛。
    “师父……弟子……来找你了……”
    画面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