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却话巴山夜雨时,这天下是一盘下不完的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93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许都的雨,下得有些黏稠。
那不仅仅是水汽,更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腻,沉甸甸地糊在这座帝都的琉璃瓦上。尽管赤壁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已经熄灭了数月,但那种焦糊味仿佛顺着长江的水汽,一路逆流而上,最终飘进了丞相府深邃的庭院里。
对外,官方的邸报宣称这是一次遭遇瘟疫后的战略转进,但在核心权力的圈子里,谁都清楚,这是一次惨痛的止损。这场戏演得太逼真,逼真到连带着几十万大军的精气神,都被那把火烧得有些萎靡。
书房内,光线昏暗,唯有炉火温吞地舔舐着炭盆,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曹操披着一件有些磨损的黑袍,半倚在榻上。他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只曾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眼角的皱纹比南征前深了许多,那是岁月这把刻刀,配合着焦虑这种腐蚀剂,在他脸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头风病似乎又要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谁在里面擂鼓。
“守拙啊,”曹操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老墙皮,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孤有时候在想,赤壁的那把火,是不是把孤的雄心壮志,也给烧去了一半?”
坐在他对面的陈默,正低头温酒。
他一身素白的长衫,在这昏暗压抑的室内,仿佛自带柔光滤镜。他那张脸,精致得近乎妖孽,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看一眼就让人想把心掏出来扔进去。
这就是坊间传闻的安北侯有惑乱众生之相,连曹操这种阅人无数、心如铁石的枭雄,看着他时,眼神里的戾气也不自觉地消散了几分。
“主公,火烧掉的只是枯草,烧不掉地下的根。”
陈默将温好的酒推到曹操手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情人的脸颊,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冷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
“赤壁之后,天下三分之势已成定局。刘备借荆州之势必取益州,孙权据守江东天险。这就像是一尊鼎的三只脚,缺一不可,也互为犄角。”
他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接下来的仗,不再是单纯的拼刀枪、拼人头。那是低级的玩法。接下来的十年,我们要拼国力,拼经济,拼寿命,拼谁先在内部烂掉。”
“拼寿命……”曹操端起酒杯,咀嚼着这三个字,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今年五十四了,怕是拼不过那大耳贼和碧眼儿。”
“主公过谦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陈默微微一笑,那一笑,室内的炉火似乎都亮了几分。
“霸道之路,本就孤寂。如今我们退回北方,修生养息,推行屯田,整顿吏治。我在南边留下的暗子,足够让他们两家互相猜忌,貌合神离。”
说到这里,陈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孔明……不,我那阿弟,他想行王道,想复兴汉室,那我就逼着他不得不行霸道之事。当一个理想主义者,为了生存被迫双手沾满鲜血,被迫去算计盟友,那才是这世上最有趣的剧目。”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叶片剧烈碰撞的脆响,打破了书房内的静谧。
“安北侯!你答应某家的好酒呢!别躲在里面装死!”
敢在丞相府这么大呼小叫,视礼法如无物的,除了那个锦帆贼甘宁甘兴霸,也没别人了。
这头来自江东的猛虎,自从归降后,虽然勇猛无双,但心里始终带着几分刺。尤其是蔡瑁之死,虽然是中了周瑜的反间计。
但在甘宁眼里,蔡瑁对他有知遇之恩,而陈默当时明明看破了计谋却未加阻拦,这让甘宁一直耿耿于怀。
曹操眉头微皱,刚要呵斥,陈默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起身,并未动怒,反而亲自斟了一杯酒,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门外,甘宁一身煞气,满脸横肉紧绷,原本满肚子的火气,在对上陈默那双含笑的眸子时,竟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陈默的衣摆。甘宁看着眼前这个文弱书生,心里暗骂一声:这小白脸,怎么长得比娘们还勾人,偏偏杀起人来比老子还狠,心比老子还黑。
“兴霸兄,”陈默将酒杯递过去,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的傲慢,“蔡德珪之死,是时势,也是命数。他是旧时代的残党,注定上不了新时代的船。但他举荐你的恩情,默一直记得。”
陈默上前一步,直视着甘宁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这杯酒,敬德珪兄,也敬你这头江东猛虎。这北方太冷,狼崽子太多,不知兴霸兄愿不愿意随我,去咬碎北边那些狼崽子的喉咙?”
甘宁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陈默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可怕的魔力,能把人骨子里的嗜血**给勾出来。
他一把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只要你陈守拙不坑老子,老子的刀,就听你的!”甘宁狠狠地抹了一把嘴,将酒杯重重拍在栏杆上,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桀骜,但那股针对陈默的杀气,却已消散无踪。
陈默目送甘宁消失在雨幕中,转身回到屋内,重新坐回曹操对面。
“这头猛虎,算是拴住了。”曹操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方才说,北边的狼崽子?”
“主公,南边暂且僵持,那是死局,急不得。我们的目光,该往北看了。”
陈默重新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的角落,那里,原本是一片死地。
“那里,有一条漏网之鱼,还在蹦跶。而且,他比袁绍更阴忍,比刘备更虚伪。”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黑子猛地握紧:“你是说……那个称病不出的司马懿?”
“正是。”
陈默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森然杀意。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只冢虎,嗅觉倒是灵敏,赤壁火起之前,他就借口风痹之症,逃回了温县老家。不过……”
陈默将那枚白子死死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他逃得越远,藏得越深,我杀他的兴致,就越高。”